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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写在背面的人 十月八日上 ...

  •   十月八日上午,周照陪林渡去木工铺取账本。
      卷闸门卡在离地半米的地方,林渡伸手要托,周照已经叫住路旁卖豆浆的人,借他肩膀一起将门顶上去。那人见林渡披了件外套,问是不是病了,林渡说有点受凉。周照听见“受凉”两个字,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账本放在后柜,和几张收据、木料票据叠着。林渡坐在工作台边给订樟木箱的人打电话,商量交货再往后推些日子。对方不愿意,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说女儿的婚期可不会等人。
      “我知道,婚期耽误不得。这回是我赶不出来,订金我给您退回去。”
      周照想接过手机说明情况,手才抬起来又放下。林渡听对方讲完,才提起邻镇的师傅,让他可以去问问,又答应中午前把木料规格发过去。挂断后,他靠着工作台坐了一会儿,脸比打电话前更白。
      “想骂就先骂两句吧。”周照说。
      “这又不能怪人家,婚期哪能跟着我改呢。”
      “就背后说两句嘛,我听着,传不出去。”
      林渡笑了一下。“我就是可惜那张箱盖,真白磨了。”
      他拿好账本,又去取一把小刨子。周照将袋口撑开,问,“这把也要带?”
      “带着吧,用这把手熟,以后还得用呢。”林渡把刨子也放进了袋里。
      他们回家时,桂兰已经等在院里,桌上放着一本包了塑料皮的旧作业簿。白露也在,正替院角那只松动的灯座换线,螺丝刀衔在嘴里,听见脚步便取下来。
      “桂姨带了东西来。”她朝桌上一指,“说要等你们一块儿看。”
      桂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翻开作业簿。前半本是孩子的算术,红笔打的钩已经变淡,后面几页写着人名、粮食数量和日期。周照凑近,看见一九九一年九月,其中一行写着孟秋棠,米三斤,下方另有小字,女八岁。
      “那时借屋里住的人,吃多少米,我都记。”桂兰说,“你奶奶叫我替几个外头来的先弄饭。过后算钱,谁没钱就先欠着。名字都是问他们写下的。”
      白露把手里的电线放在地上。“上回问你我妈跟谁住,你怎么说不记得?”
      桂兰没有翻页,拇指按在“女八岁”上。“我记得。那时候……我怕你接着问,问到最后那一天去。”
      白露将凳子拉出来,坐下时刮了很长一声。“那我现在问你。最后一天到底怎么了?”
      “你妈要去后坞拿东西,没带你。她说那边水还浅,去去就回。到晚上没回来,你抱着门柱哭,不让我关门。我把你抱进去,给你擦脚,关上了。”
      桂兰停了一下,胸前的围裙被手攥得发皱。
      “后来有人敲门,喊的也是她声音。那时候我不知道人已经……你奶奶从隔壁跑过来,拿线拦了门。我就没再开。第二天孟家说人走了,带男人走的。我知道她鞋还搁在我家床底下,东西也在。她怎么会走?可他们叫我别再问,说开了门,河里那些都要进来。”
      白露盯着她。“所以你让我听了这么多年。”
      “是。”桂兰说完,眼泪掉到作业簿上。她忙伸手抹,反倒把一块旧墨擦花了,“我总想着你有家住了,上学了,就别再把这些事翻出来。你越过越好,我越不好开口。后来你问,我还撒谎。”
      白露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他们。周照看见她肩头起伏,没有跟过去。桂兰用纸巾吸干水,接着往后翻了两页。
      罗金水,女荷生十二。黄月娥。赵成寿。
      那几行各有不一样的笔画。桂兰说罗金水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女儿在旁边添了“十二”,别人都在后头签下领米的名字,只有赵成寿让桂兰代笔,说写一个寿字要弄很久,旁边的米还等着下锅。
      周照将每页拍下来,边角也照进去。罗荷生添的十二旁边有一小块橡皮擦过的毛边,他移开台灯,才看出底下原先写了个十一。她把自己的岁数改大一岁,笔压得很重,墨痕透到了背面。旁边领米的数目也改过几回,三斤划掉变两斤,最后又添上半斤。
      桂兰从簿子夹层抽出一小张泛黄纸,是当年贴在街口的灾后告知复写件。四个人名和陈守业说的一样,林渡、林峤、田阿顺、杜庆年。纸底写着其余人员正在查找,后面再没有补页。
      “纸上就写了这四个,剩下那些就没人再管了。”桂兰说,“你奶奶后来一直拿这两页对,问我还能不能找到他们家里人。我总说再问问、再问问,就这么拖,拖到她走了。”
      林渡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着四人名单最前面的自己。他没伸手碰,反倒问桂兰,“田阿顺那把梳子,你见过没有?”
      “你说缺齿的那把?见过啊。他来借胶,说不舍得换。我叫他拿去找你,你又不在,他就放灶边让我帮着粘。后来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收回裤袋了。”
      白露在厨房门口转过身,说她小时候见罗荷生用铁皮铅笔盒,盖子合不严,要用皮筋扎着。罗金水卖些针头线脑和小百货,随身那杆秤,秤砣擦得光亮,女儿总拿它压练字的本子。她只说这两句,便低头重新拾起电线。
      桂兰顺着想起黄月娥补衣时用的顶针。指节肿大,寻常的戴不下,特意找人改宽了一点。杜庆年那只铜哨,陈守业熟,帮船靠岸时吹过。周照把物件和见过的人记在一旁,没写哪个棺里是谁。光凭名字和旧物的记忆,仍要到里面找到身体才能确认。
      “九个齐了。”他说。
      这话出口,林渡用指背碰了碰眉心。白露忽然将螺丝刀往桌上一放,“齐了就去接。别再拿着纸一年一年问。”
      桂兰点头,接着去祖母房间,把笔记和衣服捧出来。她让林渡坐在背风处,只向周照展示衣领内层。八条借线在白日里各有一丝灰影,最里面那枚朝外的活针压在布边。补好的外沿兜着它们,针尖不再抖了。
      “那晚上素贞手里抱着林渡,胸口还有一口气,我摸到过。”桂兰说,“她把你捂住,叫我找衣。后来给别的人领路,先借着你的名字,想着明早有家里人来认,就能拆回去。可孟崇礼说尸身全冲没了,又说外头在叫门,叫她先缝着,先让镇里安生。”
      林渡问,“他这么说,她就信了?”
      “头先是信的,后来也不信了。可人找不着,这也是真的啊。她下过两回河,第二回回来,半个月都拿不起针。我就劝她,要不算了吧。”
      “第二回就是后坞那次?”周照问。
      桂兰点头。她说张素贞失踪的三天里,孟家每天都派人守在祠堂前院,见谁靠近便问是不是要偷灾后物资。林渡从老渡口回来以后,孟崇礼带着几户人上门,桌上摆着修屋顶用的油毡、米和木料欠条,让她们认下是走错了地方。
      “那年镇上谁家不缺东西。孟家先垫木料,介绍活,欠条几年都没催。拿过的人便说,素贞太伤心,听错了。”桂兰看着白露,“我家也拿过两卷油毡。我后来每劝她一次算了,都记得那两卷东西。”
      周照望向桂兰,她把眼睛垂下去。“这句也是我说的。”
      没人安慰她。白露拧好最后一颗螺丝,院角的灯亮了,把白天也照得多出一块清楚的阴影。
      周照蹲下来,挨着林渡摊开那张木板的照片。“八个人各回各的身体,先把借线拆回去。你回你自己的,衣服穿好,最后这一针朝外收。两边写的是同一回事。”
      林渡用手指沿照片里的字慢慢划过。“还得把水道打开。借出去的那些人,总得有路走啊。”
      “嗯,这个还得等陈伯把图拿来,咱们照着看。”
      桂兰抱着作业簿站起来,白露将那两张纸抽走,装进自己带来的透明袋。桂兰的手留在半空,又放下。临出门前,白露对她说,“你明天也来。看见什么就讲什么,别再替我想该不该听。”
      桂兰应了,转身收拾桌上的纸巾,没问白露是不是已经不怪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写在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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