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22、第二十二章 留下的人 桂兰教周照

　　桂兰教周照补的是衣边。
　　她先拿块废布给他看，哪里原来走着线，便沿旧针眼进去，不能图快另扎一排。“外头兜住就成，领子里你别伸手。那几道线各有去处，你认不清，手就老实点。”
　　未完的衣服摊在祖母床上，朝窗一面亮得发白。周照伤脚搁在小凳上，背向床头坐着，线在眼前晃。他试了四回才穿进针眼，桂兰想接过来，他摇头。她也没争，把台灯挪近，拿走凉透的茶。
　　林渡能够靠着枕头坐一会儿。他看见周照手指上密密几个新针眼，往衣边指了指。“这里稍微留大一点吧，别把外线拉得太紧。”
　　周照没应声，下一针却松开了些。
　　“你怎么知道剪了这个，我就能出去？”周照问。
　　“素贞说过，外头护线松了，认衣的人也会松开一阵。她从前补衣，让我待在桥头，别让衣领着的路跟着散。我剪的是袖边和它连着的那根，里头八条我没碰。”
　　周照将线抽出一点，按住原来的针眼。“你知道要伤成这样吗？”
　　“我知道会受伤。没想到横沟还有那些水，连旧伤也一齐冲开了。”
　　“这回补上，我大概又走不了了。”
　　林渡望着针尖。“恐怕是的。今天这个办法，本来也撑不了多久。”
　　周照没有停手。“那就把里面的事做完。车又不会只开今天。”
　　补到最后一处，屋外已经有人开晚饭。炒辣椒的味道飘进窗，周照呛得打了个喷嚏，针差点扎到腿上。林渡递来纸巾，纸片在他手指间仍旧发透，边缘却不再往下滴水。
　　周照接过纸，看着那只逐渐能握实东西的手，心里那股撑了一天的劲忽然断了一半。他将补好的衣服包回被面，把针插在废布上，起身要去洗手，伤脚落地，整个人一歪。
　　林渡伸手扶到他腰侧。力道不大，周照自己抓住了床柱，站稳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动。
　　“先别往那只脚上使劲，伤口还没好呢。”林渡说。
　　“你先管好你那半个肩膀。”
　　林渡松开手，周照拄着扫帚柄出了门。屋里一直安静，等他再回去，床边已经让出一个能够放下椅子的空处。林渡将自己的手机推到那里，屏幕上是发给陈守业的消息，写明今天私下下沟出了事，以后关于后坞的消息同时发给周照。
　　陈伯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林渡点开，让周照一起听。老人先骂他们不听话，又说会把家里收着的东西找齐，今天不要再来了。末了停顿很久，补了一句，林渡，你哥会等你这一两天。
　　周照听完，把手机还给林渡。
　　“手机你还是自己拿着吧，记得充电。”
　　林渡插上充电线，放在两人都看得见的床头。他们吃了桂兰送来的粥，收碗时周照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端两只碗相碰，叮叮地响。他将一只放下，分两趟送去厨房。
　　桂兰帮着把衣服放回木箱，又扶林渡回到客房，那里已经换上干床单。晚上周照要守在客房，拖了张竹椅过来。
　　“这椅子坐久了腰疼。”林渡看着他安放伤脚，“要不把那张旧行军床搬来？”
　　“我先这么坐一会儿，你别管了。”
　　周照没搬床，把电脑放在膝上处理白天积下的消息。新客户问国庆能不能插一单，他看了半天，最终告诉对方自己暂时接不了，介绍了另一位摄影师。
　　林渡侧着头看他敲字。“那你回去以后的几单，打算怎么办啊？”
　　“先问问能不能往后挪吧，实在挪不了，就找别人接。赔多少还没算，肯定有得赔。”
　　“我铺子有一笔……”
　　“先别说给我钱。”周照把电脑放到旁边，“我现在听这个会生气。”
　　“你又没听完。”林渡的声音也硬了，“我有几笔订金要退，柜子做不了。明天你陪我去拿账本，我自己的账自己算。”
　　周照耳朵发热，没有立即道歉。林渡伸手去够桌上的水，肩伤使不上力，杯子沿桌面拖出半圈。周照看见了，也没帮。直到杯底快碰到桌沿，他才一把按住，推回林渡手边。
　　“明天我陪你去。”
　　“好。”
　　两人都还带着火气，这个“好”也没有让谁好受一点。
　　院外有人放烟花，红光一阵阵落在窗纸上。周照想起早上的空车，想起自己站在车门外，第一件事竟是回头找一个根本不在身后的人。
　　“我今天走到售票点，是真的高兴。”他说，“我以为我终于能把你带出去。”
　　林渡转过脸。
　　“我看见空座，想的是你坐哪边。想你那些工具怎么搬，我楼下那个门脸够不够用。你在桥上说没答应跟我过，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林渡把水杯握在两手之间。“那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可你说的也没错。你没答应我，连我是谁都还没弄明白。”
　　“我弄得很明白。”林渡忽然打断他，“就是因为太明白，我才怕。”
　　周照看着他。
　　“我以为你留下，是因为衣服没送完。后来你在桥上说住处、说门脸，我高兴得想跟你走，又怕你只是顺手把我也安排进去。今天听见你在沟上叫我，我第一下想的不是我哥，也不是出去。”林渡的声音越来越哑，“我想的是，你回来了。你明明能走，还是回来找我了。”
　　他把杯子搁下，手指仍紧紧蜷着。
　　“周照，我喜欢你。我舍不得你走，也舍不得你为了我留下。我做的事混账，可这句话是真的。”
　　周照胸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怒气忽然没了去处。他撑着椅子站起来，伤脚一落地便钻心地疼。他没管，走到床边，抓住林渡胸前的衣服。
　　“我回来不是为了那件衣服。”他说，“也不只是想把你带出去。我想让你跟我走，想让你睡在我旁边，想以后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你。你要自己挑地方，自己过你的日子，都行。可你得把我算进去。”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早就算进去了。”
　　周照盯着他的嘴唇。“那我能亲你吗？”
　　林渡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人拉了下来。
　　第一下碰到的仍是一片凉意。周照停了半瞬，林渡的手便松了一点，像误以为他害怕。周照立刻扣住他的后颈，重新吻下去。两个人的牙轻轻碰了一下，林渡吸了口气，手指扎进他发间。周照尝到一点水的凉涩，呼吸乱得厉害，仍不肯退。
　　林渡仰起脸接住他，没受伤的手沿着后颈滑到肩背，将人抱得更近。周照的膝盖撞到床沿，伤脚悬着，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侧。林渡肩膀疼得发紧，手却没有松。
　　分开时，两个人都喘得说不成完整的话。周照额头抵着他，眼眶发热，掌心还攥着他胸前被揉皱的衣料。
　　“我还生气。”周照说。
　　“你生吧。”林渡的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别走就行。”
　　周照低头又亲了他一下，这次短得多。
　　“我不走。你也不许了。”
　　床不宽，两个人身上都有伤。周照把枕头横过来，在外侧挤出一条位置，关掉电脑，又去确认院门和祖母房间的木箱。回来时林渡还醒着，朝里让了让。
　　周照躺下，小心放好伤脚。林渡从被子下面摸到他的手，十指扣住，掌心仍然很凉。周照把那只手按到自己胸口。
　　“这里热一点。”
　　林渡的指腹贴着他的心跳，没有说话。半夜周照醒来一次，发现两个人还握着，林渡的手已经被捂出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