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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回头的路 十月六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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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清早,林渡说想到一个试路的办法。
周照刚睡醒,嘴里咬着牙刷,站在院中听他说。先前过桥,他们总是一起,林渡想这回由周照先过,自己留在桥下守住来路。他讲得很具体,周照走到桥东公交站,拍一张站牌,再打电话给他。若又绕回来,按原样记下转弯的地方。
“那我过去,你就在这边等着?”周照问。
“嗯,先试这一趟吧。你走过去,看看这次能到多远。”
林渡已经替他把相机电池充好了。周照没觉得这有什么反常,甚至为他肯主动试出镇高兴。两人吃完馒头出门,路上遇见过节回家的车,挤了好一阵。林渡站在桥西的一棵榕树下,把自己袖边一根露出的线头绕在手指上。
“那你等会儿记得接电话啊。”周照说。
林渡抬手,像答应,又像要叫住他,最后只说,“过桥看着点车。”
周照过桥时照旧把路边的店名拍了一遍。公交站过去是药房,药房过去是小广场。他走过广场,没有回到老屋。再向前,旧镇牌坊渐渐被甩在身后,路旁出现了城际客运班车的售票点。
他站住,心跳加快。
从这里上车,三小时就能到城里。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开门,把塑料帘卷到上方,问他坐不坐八点半那班。车还空着,司机叼着面包检查后轮,行李舱开了半边。一切都没变回去。
周照立刻打给林渡。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
他拍下站牌再发消息,照片转着圈送了出去,旁边显示时间,七点五十九。他等了两分钟,又打一次。卖票的人以为他在等同伴,问两张还是一张,他摆手,退到路旁。
林渡的消息这时进来,只有几句话。
能走就先走。衣服还在箱里,我没动里头的借线。后坞那件事我想自己看一眼。对不起。
周照盯着屏幕看完,拨号的手指按错了一次。他第二次拨通,铃响到尽头,又断了。他没回长话,打了五个字,给我接电话,随后拦下一辆送客回来的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老街,司机嫌近,周照把车门拉开。“按表走,回程也算。快一点,麻烦您。”
车过桥,周照没有闭眼,没有拍照。他一直看着榕树下空出来的那块地方。那里掉着一截灰白的线,挂在石栏上,像蜘蛛丝。下车后他把它取下来,一端沾着湿润的暗痕,手指碰到,胸口突然一凉。
他先给白露打电话,再跑回家取绳和手电。木箱里衣服仍好好包着,外层护着衣边的一段线断开了,里头八道借线都在,林渡那枚活针也没动。周照把衣包回去,手抖得扣不住箱上的搭扣,扣了三次才扣上。
林渡把自己的位置发出来时,周照已经跑到河堤。定位停在孟祠后坞,接着发来的短语音里全是水声。他把手机贴耳边,勉强听见一句,“横沟下面。别踩左边。”
周照回复说我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敢再往里走一步,咱俩就完了。”
发出去,他眼睛胀得难受。他没空去想“完了”到底是什么,踩着沟口新留下的脚印找到运料沟,将绳子穿过石柱,绑得比昨天多绕了一圈。
沟里的水高到了小腿。林渡的手电横在昨天那条横沟边,光柱朝下,照见一条陷在水中的胳膊。周照俯身喊他,光的尽头抬起一张灰白的脸。
林渡陷在横沟侧壁凹进去的木槽中,肩头被一根横木压住。衣服不知哪里裂了,水不断从他腰侧穿过,又从袖口流出来。他的右手扣着石沿,腕上那道斜伤变成一条很深的裂纹,每用一次力就张开一点。侧壁顶上漏进一缕天光,他的手机搁在那道窄缝下面,屏幕已经熄了。木槽后面黑洞洞的,敲击声三下三下响着。
“是我。”林渡艰难地说,“我没应它。”
周照把绳抛给他,第一次被水带偏,第二次落在他手边。林渡用左手绕过身体,绳子却从湿软的衣服陷进去,拉不住重量。
“别往我腰上拉。托肩。”
周照收回一截绳,打成双圈。他不敢把脚探到沟下,只能趴在边上,将圈逐寸套过林渡左臂,另一个绕住右肩。林渡配合着侧身,被压住的肩膀传出一声闷响。他仰起头,闭着眼缓了两下,周照的手臂已经酸得发麻。
水里有人握住了林渡的脚。
那只手向上拖出一截袖子,袖口的木屑还新鲜,像刚从木工台前离开。周照看见它的指甲,完整无缺。他将手电照过去,水下响起林峤的声音,叫林渡别丢下他。
“林渡,看我这里。”
林渡的脸朝下,喉间发出一个近乎答应的音。周照腾出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抠进自己掌心,疼得他喘了一声。
“我回来了,你抬头!”
林渡终于看见他。周照将绳往石柱方向收,后背抵住墙,用脚跟向后挪。横木猛地滑下,压住了他的鞋尖。他把脚硬抽出来,鞋留在下面,袜子立即划破。林渡肩膀脱出的一刻,水中的手跟着追到石沿,五指抓下五道泥,随即缩了回去。
两人倒在来路上。林渡半边身体贴着地,一时分不清哪块是衣服,哪块是从他身上渗出的水。周照跪下来替他拉拢领口,线断开的地方怎么拢都合不上。他伸手拿回窄缝下的手机,塞进口袋,再脱下外套裹住林渡,咬着牙往外拖。
白露在沟口接住他们。她什么都没问,将早备好的旧被单裹上来,帮周照把人架到手推车上。林渡还清醒,指了一下自己的工具袋,白露骂了声这时候还管工具,转身却还是提出来了。
回到老屋,周照脚底留下一串带血的水印。他将两部手机放到床头,桂兰拿来药箱,他摇头,让她先帮忙找细棉线。她听见林渡说外沿断了,脸色立刻变了,抓住他的袖子看了一会儿,低声骂,“你还敢剪这个!”
林渡躺在祖母床上,额角湿得发亮。“我想让他走。”
周照把水盆放得过重,盆底撞出一声响。他看向桂兰,桂兰端起空杯子出了屋。
“你让我去拍站牌。”周照说。
林渡望着他,没躲。
“你还让我过桥看车。我真觉得你是在帮着找路。我走到外面了,一直等你电话,你告诉我,你想自己去看看。”
“对不起。”
“我找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掉在哪儿。要是没发那个定位,我该先去桥下,还是先去闸房?你想过没有?”
林渡低下眼睛。“想过。我以为把位置发给你,你至少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你陷下去以后才发!”周照一拳砸在床沿,“我要是已经上车呢?我要是照你说的真走了呢?”
林渡也抬高了声音。“所以我才让你走。你已经能出去了,还回来做什么?”
屋外的桂兰停住脚。周照盯着床上的人,胸口起伏得发疼。
“因为你还在这儿。”
“咱们认识才几天,你别拿自己的命来跟我赌。”
“那你凭什么拿你的命替我买车票?”
林渡说不出话。周照想起桥东那辆空车,眼睛一下红了。他转开脸,不愿让对方看见,脚底却在这时抽痛,身子晃了一下。
林渡撑起上身要来扶。周照按着他的肩把人压回床上,力气重得林渡闷哼一声。
“你别碰我。”周照说完,手还留在他肩上,根本没有松开。
“那你什么时候发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林渡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艰难地够到手机,把屏幕解锁,放到周照跟前。里面除了运料沟位置,还有他记下的两条老路,一处坍塌的墙洞,都是周照没见过的。
“陷下去以后。顶上有条漏光的缝,我把手机举上去才送出去。”他说,“我怕你拦我,前面就没发。我听见的声音太像了,想着你已经能走,剩下的我自己去。走到横沟,下面有我哥给我做的木槽,我就……”
他没讲完,咳了一声,清水从唇边流下来。周照扯过毛巾给他擦,力气很重,又放轻。
林渡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不稳。“路都在这里,你看。铺子后柜还有本账,早年问过的地方都记着,你也拿来看看。”
“别这会儿说好听的。”
“我没话能把今天说好听。”林渡抓着他,指尖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就是看见你真能走,忽然怕了。怕你留下,怕你走,也怕我哥就在下面等我。我一样都没敢跟你说。”
周照喉咙发紧。“你现在说了,我也没法马上原谅你。”
“我知道。”
“你别又说知道。”
“那我等着。”林渡说,“你生多久,我就等多久。”
周照把林渡的手机放到床头,没有收进自己口袋。他拉过椅子坐下。刚才跑得太急,脚底的疼这时才一阵阵上来。他掀开袜子,发现玻璃般薄的一块碎蚌壳嵌在脚跟,伸手去拔,林渡撑起半边身子,叫他别用手。
“躺下。”周照说。
林渡停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躺回去。
桂兰推门进来,把棉线和镊子放在桌上。周照先将镊子递给她,脚落在一张小凳上。他眼睛仍盯着床边,直到林渡翻身朝向他,安安静静把手放在被面外,才低头让桂兰替自己处理伤口。
那只手离他不到半臂。周照整晚都没有去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