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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一口气 运料沟的铁 ...

  •   运料沟的铁箍藏在一丛野姜下面。十月四日上午,他们用了一小时才把它找出来。
      林渡带了短锯和凿子,周照背着相机、手电和粗绳。出门前,两人把路线发给白露,约好中午前回电话。白露回了一张十一点半的闹钟截图。
      堵口的石头并不结实。最外面几块水泥上还黏着旧报纸,显然多年里反复补过。林渡用凿子探缝,周照负责把松动的石头接下来。他们不敢弄出太大声响,隔一阵便停下来听祠堂方向。墙里有人拖椅子,茶杯碰碟,普通得让周照怀疑自己是在闯一户人家的厨房。
      开出能容一人侧身的口子后,林渡拿绳绕过近旁的石柱,用力试了三次。周照学着他的方法在腰上结绳,他替周照重结了一遍,又把另一支手电塞进周照胸前袋子。
      这里比他们在步道下找到的旧门框偏北二十多米。陈守业看过照片后说,那扇砌死的窄窗是货仓倒煤的斗口,从来不通船坞。周照与林渡在那里找了一个上午,撑开的只有一屋潮烂煤渣。他们先前把背字当成私下约人的记号,这个判断还没有任何东西撑住。
      “待会儿灯要照不见我,你就叫我一声,千万别跟着声音走。”
      “你也记着啊。看不见我就叫,别自己往前走。”
      林渡看着他,点了点头,先俯身进沟。周照等他报了一声脚下实地,才跟下去。
      沟内很窄,腰侧擦着长满盐霜的墙。空气里有旧麻布和油泥的气味,水浅浅漫过鞋底,没有他们想象的腐臭。往里五六米,手机的信号格消失了,外头的汽车声也听不见,只剩两人鞋底挤水的黏响。
      林渡停在一条横沟前。周照把手电往下照,灯柱很快被黑暗吞了。他退回半步,拍下两侧石缝与横沟,免得回来时认错相似的洞口。
      横沟对面有一道半人高的石口,被铁栅栏封住。林渡用锯柄敲了敲,铁栅只掉下些锈,没松。光穿过去,先照到一张窄板凳,又照到一只棺材的尾部。
      周照握手电的手往上颤了一下。
      那棺材没有上漆,木头却湿黑,周围绕着一层层白布,像反复包过,又被人拆开检查。靠墙处还露出另一只棺材角,角上系着半截红色绳头。再远便看不清了。
      林渡贴近铁栅。“往左照。”
      周照依言移动手电。第一只棺材末端被水泡开了一个小孔,孔后有布,不见身体。布骤然贴紧孔壁,隆起一个拇指大小的包,紧接着,侧面浮出五条长短不一的凸痕。
      有人在里面伸手。
      光柱照着那几根“手指”,周照听见木头发出低低的呻吟。它们沿着棺侧向上摸,摸到棺盖接缝,停了一会儿,接着响起指甲轻刮的声音。林渡将手按在铁栅上,铁条后面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涌。
      “林渡。”
      “我没进去。”他声音绷着,“你照着后面,有块板。”
      窄凳背后靠着几片薄木板,最上面一片沾着褐色布屑,留有淡淡字迹。周照换成侧光,凹进木纹的字才清楚起来。
      回阳未毕。留息者不可封里。
      下方有几个被刮掉的字,还剩“原身”和“朝外”可辨。林渡看了很久,说字是张素贞写的。
      “能认准是她的字吗?”
      “她那个阳字,总要把右边挤出去,你看这里。以前给木箱留尺寸,她也爱写在这种废板上。”
      周照俯身找角度,镜头边缘出现一张脸,几乎抵住栅栏。他手电还照着木板,一时没看出那脸从哪来的,只看见半张嘴张开,露出被泡白的牙龈。
      “阿照,把衣服给我。”
      是祖母的声音。
      周照的手肘撞上石墙,相机滑了一下,被带子勒在脖子上。他下意识要应,林渡的手掌已挡住他的嘴。那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这回变成他自己的声音。
      “林渡,你过来。”
      林渡捂着他嘴的手很冷。周照用指节敲了敲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答应,随后往后退。那张脸始终没有被灯照到,屏幕里却跟着他们一寸寸移动,最后拉成一道长白影,缩回两只棺材之间。
      他们没再试铁栅。周照将绳头拉了两下,确认来路仍在,和林渡一步步倒退。直到站回阳光下,才发现领口湿透了,相机带勒出的红痕绕了半圈脖子。
      白露的电话正在震。十一点二十八分,她先骂他们怎么都接不通,然后问见到了什么。周照说里面有棺材,电话那端很久没说话,最后只听见她对旁边的人说,这台外机先放下,下午再装。
      回家后,周照没让林渡洗鞋,拉着他进祖母房间。木箱还在床尾,未完的衣服包在旧被面里。他洗净手,才展开领口。之前已经认回名字的两道线比别处松,仍稳稳连在衣内,没有自行脱落。它们旁边那枚最后没有收完的活针,针尖朝着外侧。
      他拿出笔记,与照片并排摆在床上。翻页时,一行小字露出来,写着外护线牵住认衣人,补时须有人守住来路,不可轻断。林渡伸手压了压翘起的页角,目光停在那里,随后才在床沿坐下。
      “她那天也在后坞。”他说。
      “东西是来过,可她本人来没来,现在还说不准。你看这块板,上头明明写着不能封里,他们却把它丢在外头了。”周照说到这里,喉咙发紧,“林渡,你以前说身体冲走了,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孟崇礼先这样告诉你奶奶,后来也跟我说过。他说剩下的只能看着衣服活。”
      窗外一根竹竿倒下来,撞在瓦沿,两人同时抬头。只是桂兰在院里晒被子,她扶起竹竿,朝窗里喊,“你们还吃不吃午饭了?”
      “吃,您再等我们一会儿啊。”周照答完,听见她嘟囔又忘了吃饭。
      “如果你的身体也在里面呢?”周照问。
      林渡看着衣领,没有回答。他用右手触了触自己的胸口,摸索得很慢。周照把照片放大,重新念了一遍那几个字,又把祖母笔记翻到留息的一页。一个人已经死完,与一口气没有走完,祖母在旁边用了两种针脚。
      “我不敢说一定能成。”周照的声音有些哑,“可她也没写你只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啊。你再看看那块板,她写的是未毕。”
      林渡握住衣服旁边空着的那一块被单,五指收紧,布皱成一团。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周照。
      “要是真找到了,”他说,“你先别急着叫我哥的名字。我怕一听见他答应,就顾不上看路了。”
      “那咱们就一起看着路,别着急。”
      他们把衣服重新包好,没有试着动那枚针。午饭已经凉了,桂兰给他们下了两碗面。林渡夹起第一筷子,没吃,又将碗放回桌面。
      “你们城里,冬天也这么潮吗?”他问周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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