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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第九趟 陈守业看见 ...

  •   陈守业看见那张夹在吸水纸里的照片,先去关了电视。背面沾水的一角已经干了,墨迹比原来淡。周照另外带了扫描件,需要认字时只给陈伯看屏幕,不再反复翻动原件。
      天气预报刚说到南边的雨,屏幕一黑,客厅里只剩电风扇的响声。扇头向着空椅子左右转,扇叶上结了一层灰。周照原以为陈伯会像前几次那样说腿疼,要进房躺着。他今天却没起身,伸手把拐杖挪到椅子另一侧,让出一个位置。
      “你们已经去水边找过了?”
      “找到了那段旧台阶。”周照说,“下面挺深的,我们听见有人在叫林渡。”
      陈守业的嘴角往下垂。他捡起遥控器,放回电视柜上,又用衣摆擦了一遍手。
      林渡没有坐,站在门口问,“你当年最后一趟船,载的是什么?”
      “你怎么会问起最后那趟船?”
      “船尾那块板,八月里刚换。后来船拖到我铺子门口,板角让硬东西压裂了。你说撞着漂木,没再找我修,过不久就把船卖了。”
      陈守业抬眼望着林渡,视线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又挪到自己握着拐杖的手上。周照把客厅门掩上,拿一张纸垫在照片下面,免得沾到桌上的茶水。
      “您先慢慢说,我不录音。”周照把手机留在自己面前,“知道多少就说多少,记不清的先放着,不用猜。”
      陈守业缓缓摇头。“你还是录吧。拿手机录下来,我这张嘴一张一合的,明天别人来问,我又能说自己没讲过。”
      周照把录音打开,放在三人中间。陈守业盯着手机上移动的细线,声音开始很轻,周照稍推近了一些。
      “河闸先关的。那晚货仓里堆着孟家的纸和棉布,水一倒灌就全毁。孟崇礼不让开闸,我到闸上吵过,他说上头来的人叫关。那年雨声那么大,谁听得见上头是谁。”
      “你亲眼看见他关的?”林渡问。
      “我看见他的手在轮盘上。”
      陈守业把自己的手压在膝盖上,用拇指反复按着一处旧疤。他说那时水流已经变了,平时沿岸走的木料打着转往内吸。他撑船出去两次,第一次接回三个站在仓顶的人,第二次遇见林家兄弟。林峤在拖一扇门板,林渡伏在门边,肩头还有个孩子。
      “你们喊开闸,我说我去找钥匙。船刚靠边,腿被木料压了。等别人把我挖出来,水面什么都看不清。”
      林渡的手动了一下,随即放下。“我哥后来上岸没有?”
      “上了。”
      风扇转回来,吹起垫照片的白纸,林渡抬手按住,纸在他指下发出窸窣声。
      “谁捞的?”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躺在闸房,腿绑着,喊也没人理。后半夜有人叫我开船,说死人不能停在吃水的地方,要先挪后坞去。”
      周照记起祖母留下的那些针线,问搬过去的人是不是穿着新衣。陈守业迟迟没答,喉结上下滑动,最后点了一下头。
      “都有布包着的。我拖着伤腿,先去看自己的船。船底漏了,他们就给我铺两层油布,说只有这么一点路,送完给我算工钱。”
      “你拿了?”
      林渡问得很平,陈守业的脸却红了。他拄着拐杖想站,没站起来,改用双手紧抓椅边。
      “拿了。那会儿我老婆怀着老二,腿要治,家里半袋米泡在水里。我说我只开船,不碰他们。他们就把东西一件件放上来,压得船沿几乎贴着水。我一路数,数完又数,怕少了怪到我头上。”
      “几个?”周照问。
      “九个。”
      墙上电子钟跳过一分钟,陈守业抬头看了一眼,像等一个人来打断自己。没人来。
      “上头说死了四个。”他说,“林家两个,田阿顺,杜庆年。另五个,姓什么不知道的,外地来的,说是早走了。我知道人没走,都在船上。”
      林渡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我哥了?”
      陈守业张了几次嘴。“有一只左手掉在油布外,拇指指甲缺一块。我去拉布,他手上的泥蹭到我裤脚。你哥以前用那只手给我量过船板,我认识。船到后坞,我想把那只手塞回去,孟崇礼叫我别管,赶紧走。”
      林渡终于坐下。椅子是塑料的,他坐得太重,一条腿向外弹开,周照扶住椅背才没让他摔倒。陈守业弯腰去捡落下的拐杖,摸了两下,仍没够着。周照替他捡起来,两个人的手在杖柄上碰了一下,陈伯手心全是汗。
      “这三十五年,”林渡说,“我问过你。”
      陈守业没有抬头。
      “头几年我夜里沿河找,你给我指过别的地方。北滩,砖窑下面,废水渠。我都去过。”
      “北滩那回,我以为他还会搬。”
      “后面的呢?”
      “第七年,你在街口喝醉,说后坞的墙会响。”林渡盯着他,“素贞的手让钉子扎穿,我在里面困了三天。你第二天就说自己没讲过。”
      陈守业忽然抹了一把脸,手掌把眼皮拉得很低。他说孟家人天亮前就来找过他,让他带着儿子去货仓领工。那份工做了六年,儿子的婚房木料也是孟家赊的。他每回见张素贞包着手经过,都知道她为什么受伤。
      “后面就不敢讲了。你找得越久,我越不敢。素贞也来问,我说没碰见,谁问都说没碰见。拿过人家的工,住着人家赊木料盖的房,我张不开嘴。”
      他没再说下去。电风扇摇到另一边,吹得挂历啪啪拍墙。
      周照关掉录音,没有替任何人说句话。他看着林渡,想起他那些独自走过的河滩,想起今天被灰马甲横过来的耙子。门外一辆电动车刹住,陈守业的儿媳提菜进来,见屋里的样子,立即停在门口。
      “爸,怎么了?”
      陈守业拿起拐杖,头也没转。“我跟他们讲讲旧船的事。你今天买什么菜了?”
      “你讲那个干什么!”
      话急得变了调,周照抬头看她。她知道自己漏了口风,菜袋往桌边一放,朝卧房看了一眼。
      “老孟昨天才问你腿好没。咱家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又惹人家。”
      “把菜拿厨房去。”
      她还想说,陈守业用杖尖敲地,“我说我自己的。工钱是我收的,船是我开的。叫你拿菜去,听不见啊!”
      厨房门响了一声。老人胸膛起伏,周照起身给他倒水,他摆手,把照片拉回面前,翻到背面,指向后坞两个字。
      “正门你进不去,我知道。坞侧面倒是有道运料沟,早先拿来排木屑的。那儿只走水,原先不走人啊。现在外头塞了石头,你沿墙根找,还能看见铁箍。记着别踩中间,里头有个落差。”
      周照拿出纸,让他画。陈守业画得很慢,线歪了便从旁边重画,一面说哪个拐角有旧铁钉,哪个地方水深。他的儿媳在厨房剁菜,声音很响,剁着剁着停了。
      临走时,陈守业拉住林渡的衣袖。“你可别今晚就去啊。我再找找那些老东西,先给你把路找全了。”
      林渡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把袖子慢慢抽出来。
      “找到了,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别再让别人来告诉我。”
      陈守业的手空在半途。“小渡,那三天我也去找过你。”
      林渡没有回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不见。”
      两人出门,天已擦黑。周照问,“要不在外头吃一点?”
      “还是回家吧。”林渡说。
      走到巷口,他突然停住,从口袋取出手机,在联系人里翻了许久,找到陈守业的号码,将早先存在名称后面的“修船”两个字删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第九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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