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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来吊唁的人 周照找胶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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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照找胶带的时候,翻出一本祖母的账。
蓝塑料皮,边角裂了。他原本以为是电费水费,翻开却看见一页页人名。名字后面跟着衣裳、鞋、被褥,有几处打了钩,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林渡,棉衣一件,布鞋一双。
下一年还是林渡。再下一年,名字下面记着,鞋底太滑,换一家做。
周照往前翻了十几页,又翻到封面看了一眼。最早那笔账写下来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找到没有啊?”
桂姨在堂屋喊他。祖母的遗像摆上去才发现相框后面的支架坏了,拿东西垫着又总往前滑。
“还没找着呢,倒是翻出一本我奶奶的旧账。”
桂姨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周照把那一页转给她。
“桂姨,这个林渡是谁啊?怎么年年都买衣服,还记得这么细。”
她伸过来的手停了停,转去拉开下面一层抽屉,从针线和旧药盒中间掏出半卷胶带。
“那是买纸衣的账。”
周照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鞋底太滑。
“纸鞋还挑底啊?”
“你奶奶做这些,讲究着呢。”
有人在院子里问多余的凳子放哪里。桂姨接话接得很快,拿着胶带出去了。周照把账本搁到窗台上,跟出去帮她扶相框。
照片是前年拍的。祖母那天刚买了件紫红色外套,嫌自己脸胖,要他往瘦里修。他给她看修过的,她又说不像,最后还是选了原来那张。现在桂姨往框后粘胶带,他隔着玻璃擦祖母肩上那一点灰,擦了两下才发现是照片里衣料的反光。
“行了,你松手看看。”桂姨说。
他松手,看着相框立稳,把擦玻璃的纸揉在手里。
院子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住巷口的陈伯。他腿不好,刚才进门时还是周照扶着跨过门槛的。这会儿他撑着膝盖起身,动作有些急,旁边的竹凳被碰得响了一声。另外几个人也停下说话。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色衬衣,提着收拢的长柄伞。雨已经停了,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他先看一眼堂屋里的照片,才跨进院门。
陈伯把凳子往外挪。“来,您坐这儿。”
男人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坐着吧,我进去看看。”
他经过桂姨身边时,桂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侧身让出路,手里那卷胶带还捏着。周照把纸团放进口袋,迎过去。
“您好。”
对方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胸前的白花,又移回来。
“你就是周照吧?”
“对,是我。您是……”
“我叫林渡。”
这人比自己高一点,眉眼很清楚,脸上没有能与那本旧账对得上年份的痕迹。周照下意识朝桂姨看过去,她已经低下头,在撕胶带粘住的线头。
“我奶奶经常提您。”
话出了口,他才觉得不妥。今天来的亲戚邻居太多,他已经把这句话说顺了。
林渡问,“她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院子里的陈伯咳嗽一声。
“说您讲究。”周照只好接着说,“买鞋不能买底滑的。”
林渡看他片刻,朝里屋窗台望了一眼。
“是翻到她那本账了吧?”
“对,找胶带的时候翻出来的。”周照有些讪讪,“刚才那句是我说顺嘴了,您别介意啊。”
林渡没有再问。他走到遗像前,把伞靠在墙边,接过桂姨递来的香。周照站在一旁,看着他拜过,又把香插进炉里。男人的袖口往上挪了一截,露出的右腕有一道斜着的旧伤,颜色很淡。
他没有立刻离开。过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下露出的一小截胶带按了回去。
“这张照得挺好,是你给她拍的吧?”
“嗯,前年拍的。她自己挑了这张。”
“难怪。她给我看过,在手机里放得那么大,非问我脸是不是修尖了。”
周照嘴角动了一下。“她还问您了啊。”
“还不止问我呢,她拿给好几个人看过。”
桂姨终于撕开胶带,刺啦一声。她把剩下的半卷放到桌上,说去后面看看水开没有。周照等她出了堂屋,才问他们认识多久。
“很多年了。”林渡把长香盒推远一点,避开落下来的香灰。他做这些很顺手,像以前也常站在这个地方。
外面又有来客。周照留他吃饭,忙着去接人,再回堂屋时,林渡正用剪刀削一小片折过的硬纸板。
“给相框垫一下,光靠胶带撑不了多久。你帮我扶着点。”
周照帮他扶住相框。纸板塞进去以后,果然稳了。翻转时,一封白色信封从背板与照片之间滑出来,掉在桌上。
封面是他的名字。祖母后来手抖,照字最下面四个点连在一起。他小时候总笑她少写一笔,她就让他自己补。
信只有几行字,交代存折与钥匙放在哪儿,末了另起一行。
办完我的事,带林渡出去。
周照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抬头时,林渡正将照片装回去。
“我奶奶让我带您出去。是离开镇上吗?”
林渡接过信,看得比他久。院子里叫开饭,椅子在砖地上拖动,桂姨喊周照去拿碗。
“您先看着,我马上回来。”
“她还留了别的话吗?”林渡问。
“东西还没收拾完呢。您想找什么?我留意着。”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说,带出去以后怎么办。”
周照没接上话。外面又催一声,他接回信,沿着祖母折过的地方慢慢折好。
“先吃饭吧,吃完咱们再一起找。对了,您有什么忌口吗?”
林渡说没有。周照往外走了两步,身后又补来一句,“哦,鱼我不吃。”
那条清蒸鲈鱼最后放到了另一桌。林渡吃饭很安静,也不避谁,替陈伯捡过掉在地上的拐杖,给桂姨搬了一趟空碗。他走时说晚上要回铺里收一下漏雨的木料,明早再来。周照把伞递给他,顺便问住哪里。
“河西,原来的粮站后头。”
“留个电话吧,奶奶的东西找齐了我联系您。”
林渡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很细的一道裂。他们加上联系,头像是一张普通的木窗照片。周照替他备注好姓名,莫名松了口气。
晚饭后,借来的桌椅全被收走,堂屋空了一大片。桂姨要留着,他劝她回去休息。母亲在电话里反复问他吃了没有,又说自己的病已经好很多,明天想坐车来。他走到院子里,避开遗像,花了十几分钟劝住她,说这边都有人帮忙。
电话断了以后,院子里只剩檐水滴进塑料桶的响声。
他洗了碗,把第二天要带的物件装进袋子,回祖母屋里拿针线箱。箱子压着一件未做完的旧布衣。他拎起衣领,一根留在线上的针从布褶中刺进食指。
伤口不深,血珠擦在了内领。他找不到针插的位置,索性把针留在原处,连衣服放回箱里。
“您还有多少事没忙完啊。”
他坐在祖母床边,把白天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床头开关上贴的荧光小圆点已经不亮了,插座旁还有她记电话号码的纸。
“家里我守着呢。衣服我也帮您送,您放心吧,先把明天过完。”
没有人应他。他从前回家,常听见祖母在外面嫌他说话声音小,此刻却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响。
楼下传来一声凳脚刮地的声音。
他停住,望向门口。过了几秒,又响了一声。木头抵着砖地,拖得很慢,到墙边撞了一下。
“桂姨?”
无人应答。周照拿起手机,走到楼梯口。堂屋的灯还亮着,下方能看见供桌半边与门边的空地。凳子明明全搬走了。他想着是不是谁落了东西,刚踩下一级台阶,楼下有人叫他。
“照照,把小凳拿来。”
他脚下先动了一步,扶栏杆的手跟着往下滑。第二步没踩出去。
祖母在他小时候给他洗头,就让他把小凳拿到井边。水热,怕他乱跑,会用脚抵着凳腿。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尾音带着不耐烦。
“怎么还磨蹭呢。”
周照站在楼梯上,手指逐根收紧在栏杆上。他看见供桌底下伸出一只脚,穿着祖母的旧布鞋。那只鞋他下午亲手装进了明天要带走的袋子。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他几乎把它扔下去。
屏幕上是林渡发来的字。
我在院门外。先别下楼,拍张窗外给我看。
楼下的凳子又拖了起来,这回声响离楼梯近了一些。
周照退回房里,从窗缝往外看。院门口果然有个人,抬着头,右手撑伞。光从他身后街灯照来,照见手腕那道斜伤。
他给林渡回了电话,拨号时按错了一次。
“楼下……”他声音发不出来,清了清喉咙,“楼下有东西。”
“我听见了。”林渡说,“你窗边那只柜子,能挪动吗?”
“能。”
“先顶住你房门。挪好了告诉我,别急着开门。”
周照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推柜子。抽屉里的樟脑丸来回滚,柜脚被地板缝卡住,他咬牙用肩膀顶过去。楼梯上开始响起拖沓的脚步声,一级,停一下,又一级。
柜子抵住门的同时,外面有人拍了两下门板。
“照照。”
他从小听惯的声音贴着门缝,问他为什么不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