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18、第十八章 城里的东西 程小满开车

　　程小满开车来的那天，带了两块相机电池、周照的秋衣，以及一盆没有人记得浇水的薄荷。
　　她先把薄荷塞进周照怀里，才从后备箱提行李。“这个再不送过来，房东要以为我在你家种标本。”
　　叶子干得卷成小管，周照碰了一下，掉了三片。
　　“应该还能救一救，先别扔了。”林渡说。
　　程小满转头看他。周照给两人介绍了一遍，她叫了声林师傅，林渡伸手接包，她没有客气。包大得像搬家，里面只装了一半衣服，另一半是电脑支架、备用硬盘、冲锋衣和两套新内衣，吊牌还没拆。
　　“你上次让我找秋衣，我差点把衣柜翻到邻居家。”她把车钥匙挂到裤腰上，“一柜子黑，哪件厚哪件薄，你自己知道吗？”
　　“小声点吧，给我留点面子。”周照自己先压低了声音，林渡在旁边，已经笑了。
　　十月二日的午后，院子难得晒进一整块阳光。程小满在檐下架起电脑，先把需要周照签字的客户单据推给他。新人的精修意见有十三条，其中三条互相矛盾。她指着新娘鼻子旁边的皮肤，问这一处究竟怎么处理。
　　周照调出原片，把放大比例降下来。“放到这么大，谁都像去火星挖过煤。算了，咱们给她两个版本吧，别为这个来回争了。”
　　“我也这么回她的啊，人家说等你。”
　　“你没说我死了？”
　　话出了口，周照立刻停住，眼角向花盆那边扫了一下。林渡把浇水的壶放下，拎着空盆走向厨房。周照叫他，他回过头，神情很正常。
　　“没事，你说你的。”林渡说，“连这句也不让你说，以后还剩多少话啊。”
　　程小满在两人脸上看了一遭，没追问。她把客户意见往前推，“先把活人的脸修好。”
　　三个人吃了晚一些的午饭。林渡炒菜时少放了盐，周照随手从案边拿过盐罐，尝完又加了一点。程小满占着灶边的矮凳剥蒜，林渡请她挪脚，拿出底下的漏勺。这间屋子先前住着什么人，谁在哪儿做饭，她都没见过，只问周照房子还卖不卖。
　　“先不挂了吧，房子的事缓一缓。”
　　“那你跟中介说一声啊，昨天他还问我能不能拍个屋里视频。”
　　周照洗了手，出去打电话。挂断时，他发现林渡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一盘茄子，酱汁正往盘沿滑。
　　“端进去吧。”周照朝饭桌指了指，“再站着，汤都要洒了。”
　　林渡这才把盘子端过去。周照跟在后面，趁程小满低头盛饭，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袖口。
　　吃到一半，母亲的视频打来。周芸躺在外地小姨家的藤椅上，肩头披着线毯。她没有住院，恢复却慢，说了两句话便要调整呼吸。周照将镜头转向饭菜，她说茄子切得太大，又问帮忙的林师傅是不是也在。
　　林渡搁下筷子，周照将手机往他那边转了些。母亲把眼镜戴上，靠近屏幕。
　　“桂兰跟我讲了，这些天老麻烦你。周照一个人回来，好多事也不懂，还要你跟着操心。”
　　“您别客气。我就住附近，过来很方便的。”林渡说。
　　周芸看见桌上三副碗筷，笑了。“还有小满啊，你们多吃点。周照招待人可别偷懒，去买点现成的也行。”
　　窗外有人在叫她喝药，她应了一声，又嘱咐周照别急着清祖母的房间，有一件蓝底碎花的夹袄，等她以后回来还想看看。周照把手机朝祖母房门照了一下，告诉她都在。
　　“你是不是又瘦了？”周芸忽然问。
　　“镜头拉长了嘛，看着才瘦。”
　　“镜头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你别拿这个糊弄我。”
　　他正想找句话岔开，林渡将饭碗往镜头前挪了一些。“他刚添了第二碗呢，您放心。”
　　周芸满意了，问他们哪天回城。周照说还有点旧东西没整理完，最晚的日子现在不好定。母亲没逼问，只让他回去时打电话，省得她估摸着车程等。他答应，直到视频结束，才把那口没咽下去的饭吃完。
　　程小满下午四点多要走。她去街上买返程吃的，周照和林渡收拾电脑。林渡把插线板的电线一圈圈绕齐，看上去很专心。
　　“我妈问你那个，”周照说，“她不知道。我没找着机会讲。”
　　“嗯，听出来了。你没来得及讲，也正常。”
　　“你别觉得我把你当一件不方便说的事。”
　　林渡绕线的手停下来。“你要怎么讲？说回来认识个木匠，现在还住在你家，饭量不小，就是没个脉？”
　　周照本来胸口发堵，听到最后，嘴角自己动了一下。“你饭量真不大。”
　　“那你到时候记得替我说这一句，别让她以为我吃穷你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林渡抚平插头上的胶带，声音放低，“先别在电话里吓着她吧。等咱们找着能走的办法，再慢慢跟她讲。”
　　程小满回来，把一袋面包放在桌上。她买多了，让两人留下半袋。周照送她到桥西，隔着车窗问高速堵不堵，她说自己还没上高速，哪能未卜先知。
　　“我还以为你今天能跟我回去。”她把副驾驶座的资料拿到后排，“空都给你空了。”
　　林渡在稍远的台阶下等。周照望着那张空座椅，知道自己坐上去，车过桥后也只会绕回老街。然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见一条正常离开的路。座椅上放着纸巾和水，一瓶水喝了一半，是程小满一路从城里带来的。只要她踩油门，天黑前就能到那些亮着灯的路口。
　　“我还得等几天，你先回吧。”他说。
　　程小满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松了松。“行。我给你顶着那两单，再多真接不住啊。”
　　“知道，已经够麻烦你了。后面的先推掉吧，订金我来退。”
　　她没有劝他赚钱要紧，反倒指了指他皱着的领口。“衣服在包最下头，记得洗。我买大了一号，你嫌大就烘一下，别拿这个来找我。”
　　周照目送车子过桥，在对岸等红灯，随后顺利汇入车流。林渡走到身边，和他一起站着。周照将没送出去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看她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挺羡慕？”林渡问。
　　“嗯。也有点舍不得她走。这地方现在像只剩咱们几个正常人了。”
　　“那你把我算在哪边了？”
　　周照看了他一眼，把水瓶递过去。“你先按人头吃饭，别的回头再说。”
　　林渡接水时，右手碰到了他的指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撤开。桥上车多，没人留意他们。周照索性把手留在那里，直到林渡喝完水，又替他把瓶盖旋紧。
　　往回走时，周照看见桥头一家关门的五金店，想起程小满问的话。
　　“我住的那栋楼下真有个空门脸，以前修自行车的。要是咱们能出去，你可以先看看。”
　　林渡脚步没停，只问，“看什么？”
　　“看能不能摆你那些工具啊。住处也不用急，我那边还有间房。”
　　“我还没说要去你住的城里。”
　　周照愣了一下。他想说林渡自己问过城里的冬天，又想说不去那里也可以去别处。话在脑中转了一圈，说出来却是，“我没打算替你定，就是先想个落脚的地方。”
　　林渡把喝空的水瓶捏在手里。“我铺里还有没交的活，一屋工具，还有我哥。我想出去，也得先知道是怎么出去，自己能带走什么。你别把门脸和房间都替我挑好了，再问我去不去。”
　　“我只是想帮你。”
　　“你连钥匙放哪儿都替我想好了，这还叫没替我定？”
　　“那你呢？”周照胸口猛地顶上来一句，“你问过城里的冬天，问过我拍不拍日常，也问过能不能出去。现在我真说有个地方，你倒像我逼你了。”
　　林渡的脸色变了。他把水瓶捏扁，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我想出去，不等于我已经答应跟你过。”
　　周照停住脚。
　　桥上有人骑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车铃响得很急。林渡侧身让开，再回头时，周照已经往前走了。
　　“周照，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等想明白再告诉我吧。”
　　两人隔着半步走过桥。周照知道自己刚才把林渡以后的日子说得太顺，也知道那句“跟你过”让他难受得过了头。他偏偏不肯先回头。
　　回家后，林渡把薄荷盆移到背阴的窗下，拿剪刀剪去枯枝。周照在堂屋听见剪刀一下一下合拢，没有出去。
　　晚饭谁也没提。周照饿到九点，去厨房找吃的，看见锅里留着一碗面，已经坨了。客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站了一会儿，把面重新添水热开，吃到一半才发现碗底压着一片煎得焦黄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