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后院 九月三十日 ...
-
九月三十日早上,周照带着装照片的硬文件夹,跟林渡去找孟家后坞。那行字写在戏台合影背面,只给了地名,余下要靠林渡记得的老路。林渡左臂仍缠着薄布,被铁合页割开的地方没长好,周照临补的护衣也不能多扯,两人出门时都走得不快。
白露说祠堂后面那段矮墙早拆了。他们绕着祠堂走了一圈,墙确实没了,原来的地方是镇里新铺的健身步道,几个老人沿河倒着走。有人经过林渡,向他打听自己订的樟木箱,林渡说最晚下周。他说完朝周照看了一眼,周照正在辨认林渡刚指过的一道墙缝,装作没听见。
他并不喜欢这个下周。谁都不知道下周林渡能不能开工,然而那人催得很寻常,林渡答得也很寻常。他愿意这件事还有个寻常的下周。
林渡记得旧料房的山墙就在这一带,却找不到原先的入口。周照蹲在步道上,擦伤的膝盖一弯就疼,他偏着腿,让镜头越过野草,对准如今砌高的院墙。新墙下方仍留着一截颜色更深的旧砖,接缝生了青苔。他朝右挪,斜着光看,原先看成砖缝的暗线渐渐露出形状,竟是被封死的窄窗。
“这里以前是不是还低一层?”他说,“你看,窗沿都埋进去了。”
林渡从河堤走下来,站在他背后看屏幕。周照闻见刚晒过的衣服味,后颈不自觉地直了。前晚那次牵手以后,他们仍各睡各的房间,今天林渡给他盛粥,他说了声谢谢,自己先觉得怪。现在林渡靠得很近,他反而不好意思往后退。
“对,早先这条路没这么高。”林渡说,“沿墙还有一道坡,送木料能一直送到水边去。”
周照沿着那扇窄窗往下看,窗的下沿已经埋进地面。如果林渡记得的位置没有错,原来的门应当还在更低处。他把眼前的砖缝和路面一起拍下,站起来沿墙走了几步,在野草下找到另一段向下延伸的门框。旧路就沉在这条新河堤内。
周照把原照翻到背面,又对了一次日期。照片里的人在九月廿六聚在戏台,背面又写着同一天的孟家后坞。他盯着那道被砌死的窗,终于看懂了背面的字。有人把照片上的人约到了这里。
“如果他们都是看到这行字过来的呢?”他问。
林渡看着窗下的旧门框。“先找出是谁写的吧。我记不得有人当面约过我。”
他们回到祠堂正门。门开着,院里摊了两张塑料布,一个穿灰马甲的中年人正晒谷子。周照问能不能拍些老建筑,来人先看相机,又看林渡,脚下推谷子的木耙停住了。
“祠堂有什么好拍的。你们往北边走,新修的牌楼比这儿好看。”
“我们不拍人,就想给里面那面山墙留个底。您看,进去拍两张行吗?”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问孟老去吧。”
灰马甲把耙子横在两人中间。周照还想搭话,林渡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林渡右手扶着门框,左脚跨过门槛半寸,却迟迟不落下。
那只鞋底下面渗出水来。
门前日头很足,青石晒得发白。细小的水珠沿石缝逆着坡往林渡脚边爬。他的衬衫从肩头塌下去一点,周照看见领口露出的皮肤上浮起几粒暗色的凹痕,仿佛有人隔着身体往里敲了钉子。
“退出来。”周照攥住他的胳膊。
林渡一动没动。院里木耙刮过塑料布,发出很长一声响。他嘴唇动了动,周照凑近才听见,“有人在敲下面。”
“出来再听。”
周照把脚顶在门槛上,用整个身子的力气将他往后拉。林渡那半只鞋离开石头,院中的谷子齐齐弹起,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地下钻过。灰马甲扔了木耙,追到门边,又不敢出来,只说,“让你们走,听不懂是不是!”
林渡扶着外墙弯下腰。周照把他的衣领拉好,手掌在他背上找了一会儿,不知道究竟该按哪里。他的背很硬,靠近颈根的位置却有一种湿纸般的松软,压下去后缓慢回弹。
“我以前到过前院,”林渡缓过来,抬起脸,“没这么近。今天像是整个人往里掉。”
“你听着是在敲什么?”
“敲的是木头,从下边传上来的。三下,再停一下。”
灰马甲已经关了门。铁门环晃了两回,声音盖住林渡接下来的话。他指了指地面,周照把耳朵贴过去,什么都没有。墙脚只有蚂蚁拖着一粒碎谷。
“我这里什么也听不见啊。”
“那就先别听了。”林渡拉他起来,手扣在他肘弯里,过了会儿才松。“咱们绕到后边看看吧,只在外头看,不进去。”
周照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林渡点头。他们从步道下到河岸,沿着茭草找旧坡道的出口。两人都穿了不适合走泥地的鞋,没走十步,周照的鞋底便增高了一层。林渡拿断树枝替他刮泥,刮到鞋跟,周照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你刚才答应人家下周交箱子,我想问你会不会来不及。现在觉得我也该问问自己,下周交的照片修完没。”
“修完了吗?”
“还没呢,刚想起来还欠着这一批。”
“那晚上回去就修吧。我在旁边陪你坐会儿,省得你修着修着犯困。”
周照垂眼看着替他刮泥的手。林渡右腕那道斜伤微微泛白,袖边蹭到那里,他换了个握法。周照突然很想把那只手握住,又想起他们是在找可能藏着死人身体的地方,便把脚放回泥里,说先记着。
墙根下有半截石阶。最上一级被新路压住,下面几级浸在浅水中。周照用长树枝探过,水不深,可再前面树枝完全沉了下去,握着的这头差点脱手。
“别往前。”林渡握住树枝中段。
黑水里,一扇横躺着的门逐渐现出轮廓。那本该是一块石板,周照先前踩在近旁,见过它长满苔藓的表面。此刻苔藓褪去了,露出黄旧的木纹,门上安着铜环,环下有一只手,从门缝中伸出两根手指,一下下拨它。
敲了三下,停一下。
“你听见了?”林渡低声问。
周照没有回答。门缝变宽了,水却没流进去。一只眼贴到缝后,眼皮肿得发亮,视线从周照脸上移到林渡身上。那两根手指猛地抓紧铜环,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呼唤。
“阿渡,拉我。”
林渡的手猛地收紧。树枝中段裂开,周照手心被木刺划了一下。他喊林渡全名,另一只手抓住那处旧伤。林渡没有向前迈,可他的身体已经倾过去,鞋边漫上的水抵住了脚踝。
“刚说的,不进去。”周照喘着气,“你跟我说话,先跟我说。”
林渡闭了一下眼。“我哥哥左手缺半片指甲。那只手是全的。”
水下门环还在响,呼唤变成了啼哭,声音夹着气泡,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小孩。周照把断树枝横着掷向门,木枝穿过它,扎进淤泥。门和眼睛都碎了,一圈圈浑水涨到石阶边。
他们退回步道,坐在长椅上。林渡的鞋不断往下滴水。过了很久,他才说,“听见是他的声音,人就顾不上先看手了。”
周照一把握住他的右手,正好压在那道旧伤上。
“疼吗?”
“不疼。”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看我?”周照声音还在发抖,“我喊了你两遍。”
林渡没有抽手。“我怕一看你,就知道那不是我哥了。”
这句话比一句道歉更叫人生气。周照把他的手攥得更紧,直到林渡指间的水沾湿自己掌心,才低下头去拿照片。
他借阳光拍下背面的字和眼前的山墙,又拍了石阶位置。这些照片不能证明水里的门,却能让他们明天找回来。林渡的手一直留在他膝边,没有收走。
他们刚把照片收好,那个穿灰马甲的人就到了长椅旁。他说孟老听说他们拿走了旧戏台的照片,要先看看是不是公家的东西。
“照片是白露的,不是戏台的。”周照把文件夹收到身后。
灰马甲去拿夹子,周照往后一让,鞋底踩到沾水的青苔,人没摔,文件夹却磕在栏杆上。夹口弹开,照片顺着石坡滑进浅水。
林渡比他更快,一手按住周照,一手用断树枝拦住照片。周照顾不上脚疼,蹲下把原件托起来。水只没到一角,那里的旧卡纸却立即胀开,背面最后两个字晕出淡墨。
灰马甲看见闯了祸,张口说自己只是想看一眼。周照没同他吵,先拿干净纸巾托住湿角。正反面的扫描件已经各存了两处,可手里的原件仍是白露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回去跟孟老说,他要看,自己来找白露。”周照说,“别再伸手了。”
远处有人叫卖刚蒸好的米糕。林渡朝那边看了看,问他,“要不要吃点米糕?”
“买两个吧。”周照说,“你也吃一个,别光顾着问我。”
等林渡把糕买回来,周照在照片套背面写好了一行小字,石阶下面有深坎,两人不下水。他把字给林渡看,林渡拿过笔,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