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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后坞 水退到台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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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退到台板下面时,已经过了正午。林渡左臂能动了,抬起来仍有一块地方透光。周照找来一件白露放在工具包里的工作外套,披在他身上,将破袖遮住。日头照到门边,照得周照脖子刺痛,几天前的手印还没有完全消。
孟秋棠留在后台那道阴影里,没有跟出来。她看着白露,好一会儿才问,怎么瘦成这样。
白露脸上都是干下来的泪痕。她听了这句话,低头看自己,像想从四十三岁的身子上找出八岁那年还有过的痕迹。
“没瘦,是我小时候胖。你再看看呢?”
“晚上冷,加件衣服。”
白露看了看照进来的日光。
“妈,现在还是白天呢。”
孟秋棠看向亮着的台口,脸上露出一阵茫然。周照站在两人旁边,没有纠正更多。他知道那些年的等待把余秀莲磨成什么样,也看得出眼前这个女人还不能把白露和她印象里的小孩完全放到一起。
白露开始讲自己的事。她说中学没读完,跟人学了修东西,先修收音机,后来电视、电饭锅、水管什么都接;有段时间嫁了人,后来分开,如今自己守店,忙起来一天饭都吃不成。她讲到店门口的破冰柜,抱怨买家砍价砍个没完,口气忽然很像平时。
孟秋棠听着,有时看她的嘴,有时看她手背。那里有一道被烙铁烫过的疤,浅褐色,弯弯的一条。
“疼不疼?”她问。
“早好了,已经不疼了,你看。”
白露将手往前送一点,仍留在绳线外。孟秋棠也伸出手,停在阴影边缘。两只手之间隔着日光和一条被水泡透的粗绳,没有碰在一起。
“妈,你当时为什么没回来?”
周照看向林渡。林渡低着眼,没有替任何人答。
孟秋棠张了几次嘴。声音像卡在喉咙底,磨了很久才出来。
“水下来了。箱子翻了,我找你……后来谁叫我,我跟着走,走不到。”
她低头,伸手在自己腰边摸索,好像还在找戏箱的钥匙。
“桂兰带着你。我跟她说,天亮去接。”
白露将脸转向台柱,额头在漆剥掉的地方抵了一会儿。再转回来时,她没有问为什么让自己等了三十五年。
“桂姨照顾过我,这些我都记着呢。她现在还住那条街,就是年纪也大了。”
孟秋棠轻轻点头,又望着台口,眼神开始散。周照将木牌放到台板上的干处,蓝线朝里,原来缠结的地方如今松开了一点。他没有拉剩下的结。
“阿姨,我们还会来找您的。”周照看了一眼台下,“您先在这里等一等,别再叫别人过来了,好吗?”
孟秋棠仿佛没听见,反而对着林渡欠了欠身。林渡靠着门柱,慢慢站直,向她点了下头。这个很旧的礼数让周照忽然想到,他们原本是在同一条街上过日子的人。孟秋棠也曾向穿得干干净净的年轻木匠借过钳子,说过改天还。
白露把梨放到木牌旁。果子一边被她捏烂,她将完整的一面朝上,随后退到周照身旁。
“我们走吧。”
谁也没有催她。她自己把那句话说了,又往后退了一步。后台的女人轻轻晃了一下,碎花袖子垂到腰边。她似乎想叫白露小心台阶,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阴影从她肩上合拢,台板下传来一小声水响。
白露站了片刻,弯腰收绳子。周照从旁帮她,绳子很湿,很重,三个人像干完一场格外费力的杂活,把东西一件件拿出去。
他们用木条封好后台门,将警戒带换成更粗的绳。白露通知几家商户,台下泡了水,月底先别摆摊,灯钱只收换好的部分。有人追问要拖多久,她说得等检查,挂电话时脚上那只完好的鞋踩得很响。
回店里以后,白露换了鞋。周照买来碘伏和纱布,替她处理擦伤,又清洗自己的膝盖。碘伏碰到破皮,他疼得倒吸气。林渡想帮忙,周照只把瓶盖递给他拧。
“你胳膊那儿怎么办?”他问,“这个能用上吗?”
林渡摇头。
“我这里用不上,你先把自己的弄好吧。”
他破的地方没有血。周照看着外套下面的袖子,没把瓶子再递过去。
白露收起合影时,卡纸翘起的一角勾到桌边。外层的挂历纸裂开,露出里面较薄的一层。她停住,叫周照过来看。
周照将合影连着卡纸平放,用薄塑料片沿已经开胶的边缘逐寸托开。干硬的旧浆糊呈小片脱落,有的地方仍紧黏着,他就停下,不强撕。剥开的面积只够露出半行铅笔字。他换了角度打光,看见一个“坞”字。
白露用手压住嘴。
“旁边还有字,你看,那里也有。”
他们只分开原本松动的纸板,粘紧的下角原样留着。周照转动侧灯,让凹进去的笔迹显出来。最后一小块挂历纸被托开时,整行字露了出来。
孟家后坞,九月廿六。
旧冲印纸套边上印着一九九一年。周照把纸套与字迹一同拍下,问林渡知不知道后坞在哪儿。林渡走过来,那张纸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颤,是周照自己的手在抖。
“那是孟家以前停船的地方。后来后院加了墙,从街上就看不见了。”
“可照片是在戏台拍的呀,怎么把后坞写在背面?”白露问。
林渡摇了摇头。
“这我也说不好,得去那边找找看。”
周照将照片装进硬文件夹。白露让他带走,自己留着扫描件和录音,又答应继续翻父亲留下的杂物。
“今天可别再去了啊。”她又说,“你俩先看看自己,都弄成这样了,回去歇歇吧。”
周照答应。他把照片夹在包里靠背的一面,外套搭到林渡肩上,两人沿河西回家。路过卖布的店,林渡进去买一小卷颜色相近的线。老板问衬衫怎么坏成这样,他说挂在铁上了,周照站在门口,手还扶着他的胳膊。
到家后,周照先去看木箱。未完衣的左侧果真出现一道细裂,位置同林渡袖子相近。领口两道线都松了少许,仍连向衣内更深的地方。林渡站在一旁,让他只补外层,避开领口和里面的旧线。他先在废布上做了几个针脚给周照看,缝得不漂亮,但边能合住。
周照洗手,坐到光好的地方,照样慢慢缝。针尖从布下露出来,他一手压着布,另一手将线拉平,不扯紧。祖母留下的那些复杂针脚他不会,只能把裂口暂时合拢。缝到一半,林渡让他停下。
“到这儿就好了。剩下那段离旧结太近,先留着吧,别为了缝齐整再碰着它。”
周照把针退出去,没有再往前缝。
他们将衣放回箱子。周照用钥匙锁上,再把钥匙放回床头瓷罐,连同自己新增的针线一并收好。转身时,他碰到林渡的右手,忽然停住。
那只手是温的。
只比先前高了一点,像冷水里慢慢掺进少许温水,可他分得清。林渡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轻轻合拢,再展开。周照伸指去按他的手腕,摸了好久,才等到极轻的一下。接着没有了。
“你也感觉到了吗?”周照问。
“嗯,刚才有那么一下。”
没人能说那一下意味着什么。衣服仍在箱里,名字尚未送回原身,林渡那条受损的胳膊也没有完全复原。他们站在祖母床前,先后松了口气,像只敢松出一点。
晚饭后,周照把接下来的工作又匀了一部分给程小满。回来时,林渡坐在门槛旁,一只手搁在膝上。周照挨着坐下,肩膀碰到他的外套。
“你还想让我在这里住下去吗?”林渡问。
“怎么了,客房睡着不舒服?那明天给你换个垫子吧。”
“床没什么不好。”林渡看了他一眼,“我是问你,还想不想我留下来?”
周照看了他一眼,没再借床垫绕开。
“想。今天把你从台上拖下来,我就想,明早还得看见你坐这儿吃饭。”
林渡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将它放到两人之间。周照看得出那是有意的。他伸手碰了一下,仍然偏凉,却没有缩回去。林渡翻过手掌,握住了他。
他们没有说更远的事情。周照掌心上被绳子磨出的红痕有点痛,林渡避开那处,拇指轻轻压在他没受伤的手背上。厨房的定时器响了,锅里还温着半碗粥。周照说等一会儿再关,伸腿抵住被风推来的门,让它别打到林渡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