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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刨花 第二天早晨 ...

  •   第二天早晨,周照拿着相机带出门时,林渡正把一袋木屑装上手推车。
      “今天还要去吗?”
      “得去一趟。昨天裂的那两块板还没换,白露说早上有人会过去打牌。我怕他们没留神,一脚踩下去。”
      “昨晚才闹成那样,你倒是还惦记着别人打牌。”
      “他们不知道啊。我把板换好就回来,不去碰那盏灯。”
      周照后颈的指印已经淡了,手碰上去还疼。他摸着领口,林渡便说,“你要是没睡够,就在家再歇会儿。我先过去,白露也在。”
      “你等我一下。”
      周照回屋拿了自己的手电,又特意绕到祖母房里,看木箱关好没有。箱里的衣服安安静静,针线簿压在上面,昨夜看见过的东西没有跟进门。
      林渡见他提着手电出来,看了看车上那一支。
      “不是有手电吗?”
      “多拿一个吧。昨晚那灯一灭,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林渡把车往旁边让了让。
      “那你走这边。板头露着,别碰到腿。”
      桂姨端着盆从自家出来,看见他们车上的板材,问清去处,拦着不让走。
      “叫他们自己弄啊。才回来几天,天天朝那个地方跑,素贞的屋子还没收清爽。”
      她说着看周照脖子,忽然伸手,把他的领口拨开。周照来不及遮。桂姨的盆歪了,淘米水泼了一地。
      “昨晚谁喊你了?”
      “在台下,没看清是谁。”
      “你答应没有?”
      周照摇头。桂姨把盆放到墙边,拿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她朝林渡瞪过去,话到了嘴边,又改成让他们太阳落山前回来。
      “白露也要去吧?她那个脾气……你们劝得住,就劝她两句,别再出事了。”
      “桂姨,”周照问,“她妈妈那年怎么没来接她?”
      桂姨回身端盆。盆里已经没有水,她仍把手浸下去,碰着米粒才醒过来。
      “天都塌了,到处是水,谁知道谁在哪儿。我能把孩子看住就算命大了。”
      她进屋去了。门没有摔,只缓缓合上,正因此,周照站了片刻才转身。
      戏台已经围起一圈警戒带,白露用两张硬纸写着台板腐坏,禁止入内。一位提鸟笼的人站在外面抱怨没地方坐,她指指街对面饭馆的棚子,说那儿买一壶茶可以坐一天。对方嘟囔要钱,她没理,去帮林渡抬木板。
      旧灯和灯钩仍放在昨晚的帆布袋里。白露将袋口打开一线,照着林渡的指点,让灯头始终朝里,剪下绑在钩上的蓝线布结,再封好袋口,锁进后台靠内墙的柜子。柜钥匙装回衣兜,布结则与木牌一起隔着纸放在台边,没再试着擦。
      林渡先撬开最坏的两块板。板下堆了旧横幅、瓶盖和落叶,枨上有一道斜着削过的口子。他拿刷子扫净,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周照打着手电往下照。
      “这也是白蚁啃的吗?”
      “这里是刀削的。以前漏水,就接了这么一条槽,让水往后面走。”
      林渡把手伸进去,摸到下面半截木槽。槽口塞满黑泥,里面夹着一根红色头绳,脆得一碰就断。他的右手忽然缩了回来,胳膊撞在板沿,发出闷响。
      周照拉住他肩膀,先看有没有伤口。右腕完好,可掌心正往外渗水,清清的一股,从指缝淌到地板上。
      林渡把手握起来,水止住了。他坐到台沿,半晌才说,“这条槽我做过。有人在底下躲雨,手伸出来,抓我的脚。”
      白露刚接完一个客户电话,走过来问是谁。林渡摇头。他脸色比刚才白,嘴唇上却沾了一小点木灰,周照看见那点灰,难受得毫无来由。
      “先别弄了,坐着缓一会儿吧。”周照将被撬下的板放回去。
      林渡伸手挡住。
      “这两块还得换好。就这么放回去,谁踩下去,脚要卡在底下的。”
      “我来换。你告诉我怎么弄就行,先别往下蹲了。”
      林渡看着他,最后将铅笔递过来。周照照尺寸画线,把两块新板送去街口请人锯短,白露留下来清理枨上的旧钉。回来以后,林渡教周照用刨子修边。他起先推得太猛,刨刀咬进木纹,整条木板发颤。
      “后面再压一点试试,前头用不着这么使劲。”
      “我也没想使劲啊,轻了它就不走。”
      林渡伸出手,覆在刨子前端,跟他一起推了一程。薄薄的木片卷起来,浅黄,干燥,带着新木头的气味。周照放缓力道,终于独自推出第二卷。
      “你拍照练出来的吧,手倒是挺稳。”林渡说。
      “手稳也得会用啊,我这才拿了多久。”
      “这回已经好了。我方才在夸你,没听出来?”
      周照看了看他的脸,见他当真在笑,才把紧了一早上的肩膀松开。
      “那你再夸一句。刚才收得太快,我没听够。”
      白露从下面递钉子上来,“你俩先钉好了再夸,底下举着呢。”
      钉好木板,白露把木牌和布结交给林渡,请他带回去晾干。她店里一天到晚有人进出,放哪儿都不稳妥。林渡用纸垫好,平放到工具包上层。
      中午回家,周照在电脑前修了四个钟头的片。另一个客户又把产品拍摄提早到二十七日,要求他本人到场。场地已经租好,周照没法叫七八个人等自己,只得退掉部分订金,把程小满推荐过去。挂断电话,转账数字还亮在屏幕上,他起身去厨房找水。
      院门正好响了。孟崇礼没进堂屋,站在檐下递来一张房屋中介的名片,说那人明天要去镇东,周照若有意卖房,正好可以过来看一眼。
      “谢谢您,我刚跟中介说了,先不卖。”
      “是舍不得老屋,还是屋里那些东西没理清?”
      周照说都有。孟崇礼用拐杖点了点门槛,叫他别在旧布头和破簿子上耗太久。他说素贞活着时有自己的做法,外人不会看,看了也只是增添心事。
      林渡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豆腐的水。孟崇礼转而问他铺里的活做不做得完,又说旧戏台的板要修就修,别带着外头回来的人到处翻。
      “周照是素贞的孙子,不算外头的人。”林渡说。
      孟崇礼看他一眼,没再提戏台。他把名片留在窗台,又恢复成来送个联系方式的热心长辈,叮嘱周照屋顶要赶在下雨前修。
      林渡在灶边切豆腐,刀下成方的小块码得整齐。案边还放着一条桂姨送来的鱼,盖着盘子,没有动。
      “这鱼你会做吗?”林渡问,“我没买过,怕给你弄坏了。”
      “蒸就行,我来吧。”周照揭盘看了一眼,又把它盖回去,“还是不想吃?”
      “嗯,闻着就不太舒服。”
      “那先放着,我拿几个鸡蛋。”
      周照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林渡把切好的豆腐移到碗里,洗了刀,才问,“刚才那个电话,跟人家说好了?”
      “说好了,换人去了。”
      “那你这边呢,要赔钱吗?”
      “得赔一点。人家都准备好了,总不能让场子空着吧。”
      林渡将刀放好,转过身来。
      “多少啊?你手头还够吗?”
      周照把鸡蛋磕破,蛋液滑过指尖。
      “你不会打算给我吧?”
      “这些天你也在替我忙。我这儿有钱,要是差一点,就先拿去用。”
      “不用,你先留着吧。我还没到要借钱的时候。”
      他说得有点急,林渡没有追着讲道理,只拿一张纸给他擦手。周照擦完,把纸捏在掌心,过了一会儿补道,“真缺了我会说。今天就是有点烦,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饭煮好之前,林渡在饭桌边给他磨一小块木料,做垫相机的木楔。周照下午架着镜头翻拍旧照片,用书垫,老往下滑。木楔底部磨得很平,手推不动,尖端用砂纸去掉了毛刺。
      周照拿来一试,正合适。他固定好相机,调亮白天拍下的木槽,看清削痕下还有两条被泥遮住的细沟,再深处便只剩混在一起的灰黑。
      林渡端饭进来,看见他将木楔放在相机旁,问好不好用。
      “正合适。这个也算修东西,得给你多少钱啊?”
      “你先用着吧,回头跟别的一起算。”
      周照想接句玩笑,电脑却响起客户的新消息。他只好坐回去。林渡把饭放在他右手边,汤碗挪得离电脑远些。等周照发完最后一张,汤已经凉了。
      客房里亮着灯。林渡在磨明天要用的小刀,磨刀石旁垫着旧报纸。周照站在门边说了声晚安,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明天我想先看看奶奶的簿子。你别自己走,等我一起吧。”
      林渡将刀放平。
      “行,我在家等你。那上头有些东西,我也想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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