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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以后便不要再见了!
沈棠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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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后第三日,皇帝启程秋猎。
午后,秋风萧瑟,枯叶被风卷着,簌簌飘落。
裴恒之站在树下,任由树叶飘到他发顶,落在肩头,而后坠到地上。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马场的那道身影。
皇帝秋猎,京中一应庶务,交由三皇子诸葛怀璟留守打理。
太子空有储君头衔,手中并无实权,只能伴驾随行。
裴恒之称病留京,暗中探查京中各方动静。这般安排,本就是帝王制衡的手段,令各方势力彼此牵制、互相窥伺。
午饭后,裴恒之在书房练字,借以静心。
沉决入内回禀:三皇子诸葛怀璟方才派人去了沈府。一炷香之后,沈棠便离府,去往马场。诸葛怀璟并未出宫,沉决拿不准沈棠此行目的,特来请示。
裴恒之赶到马场时,沈棠正翻身上马。
长发高束,在脑后扎成利落马尾,发尾用一根白色布带系紧。
马尾迎风向后扬起,白色布带亦在空中飘拂。
她一身红色骑装,腰束窄带,一手控缰,一手按着马颈。脊背挺直却不僵硬,随着马匹奔腾起落,身形轻巧地随之调整。
沈棠此刻眼底亮得惊人,唇角甚至噙着一点舒展的笑意,满是少年英气。
自中秋一别,沈棠数次给白芷递帖子,白芷始终闭门不见。沈棠心中郁结。
今日午后,诸葛怀璟又以沈棠旧疾风毒恐要发疹为由,遣内侍前来存问探望。
沈棠心头烦闷难解,索性换上男装,带着星眠、揽月骑马散心。
在马场肆意驰骋一番,心中积郁的不快仿佛随风吹散,整个人轻快不少。
待换回常服,沈棠便带着揽月、星眠踏上归途。
三人沿途赏景,随手采摘野花;路过小摊,便停下买些饴糖;途经路边木棚酒肆,又顺带沽了些粗酒。一路说说笑笑,氛围甚是愉悦。
官道边立着一座石亭,沈棠勒马停在亭外,翻身下马,走入亭中。星眠将马匹拴在亭外,揽月把路上买来的粗酒摆上石桌。
沈棠坐下,自斟一杯酒饮下。
粗酒入口带着米香,微酸却不烈。沈棠放下酒杯,双手举过头顶,舒展筋骨。
“揽月,去把人请过来吧。”
说话时,动作并未停下。
揽月应声转身离去。几息后,裴恒之和清风走入沈棠视野。沈棠单手撑着腮,一手拿着酒杯慢饮。
待裴恒之走近,她才开口,语气带些调侃。
“侯爷,好巧啊,今日竟又偶遇。真的没有跟踪我吗?”
裴恒之听得出她话里带着戏谑,却全然不在意,径自落座,拿起桌上另一只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
“是,也不是。”
沈棠勾唇冷笑,暗自腹诽,这些人个个都像话本子里写的一般,偏爱故弄玄虚。
“哦?这话从何说起?”
裴恒之放下酒杯,直视沈棠双眼,语气平稳,一字一句,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沉决告诉我,三皇子前脚派人去沈府,后脚你就出门了。我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与三皇子之间究竟有无牵扯,沈家是否已经成为三皇子的助力。”
沈棠心中早已预想过数种应对。大多数人,或是装聋作哑寻个体面托词,或是恼羞成怒,拿沈家安危相要挟,逼沈家倒向太子一派。
她也曾猜想,他或许干脆坦然承认。可朝堂博弈之人,极少会把算计摊开在明面上。这般直接摊牌的阳谋,倒真是令人头疼。
“侯爷对所有人都这般坦诚吗?”
沈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是,只对你。”
他依旧望着沈棠,平静说出这句话。
话音落下,沈棠一口酒猛地喷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
星眠立刻上前,递上帕子,抬手轻拍她的后背顺气。沈棠耳尖浮起一层薄红,分不清究竟是呛咳所致,还是别的缘由。
等沈棠气息平复,星眠才退至亭外,与揽月一同守在远处。
“侯爷早就知晓我是女子了吧。每次都称我沈公子,却从来不曾问过我的名讳。”
她心底暗叹,倒是低估了他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知道。”裴恒之答得坦荡。
“侯爷说没有跟踪我,那我换个问法。侯爷接近我,是为了借我之手,攫取我父亲手中兵权吗?”
“不是。早先相逢确属偶遇。虽有过试探,也曾派人暗中查探,但我从未想过借接近你,拉拢沈将军。”
“侯爷,不论你这番话是真是假,我不敢赌,也不会去赌。往后,我们不要再私下见面了。”
说完,她便起身打算离去。
裴恒之听她说出“以后便不要在私下见面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不自觉加重。
“沈棠!”
沈棠向外迈出的脚步猛地停住,面上神色一变。
不再是维持男装时的客套体面,也不是那个温和应酬的沈二小姐。他这般直呼其名,是卸下了所有伪装,还是另有深意?
“若我们是好友,你会因为立场不同,便与我绝交吗?”
沈棠垂下眸子。她不会。这也是她一直想对白芷说的,无论两家家族立场如何对立,白芷永远是她的好友。
“若你的好友家族有朝一日在党争中落难,需要沈家施以援手,你会为她去求你父兄吗?”
裴恒之沉吟一瞬,像是仔细斟酌着措辞。
“或者说,若是你父兄要求你,去打探你好友家族的动向,你会吗?”
这句话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她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石凳上。
裴恒之微微起身,想要伸手扶她,手掌张了又合,终究只是握紧酒杯,重新坐回原位。
她错了。
起初她只当,白芷心中纠结的,不过是二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肆意相交。
犹记中秋夜她刚回府,便叮嘱父兄多加提防白伯父,彼时她只当自己是在为白芷着想,亦是为沈家留好退路。
转念一想,白芷思虑深远,怕是早已忧心两家终有一日针锋相对,白刃相向,结下血海深仇。到那时,夹在家族与知己情谊中间,她不知该如何取舍。
可再往下深想,莫非白芷真正为难的,是白伯父终会逼迫她,借二人交情打探父兄的动向?
可她错得离谱。白伯父怕是早就有这般算计,这场争执本就是白芷有意为之,中秋宴那番举动,原是提醒她的信号。她却愚钝至此,只以为二人只是闹了矛盾,满心盼着修复情谊。
沈棠眼眶微热,强压着眼底酸涩,不肯让泪水坠下。她阖目静了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然敛去几分波澜,旋即起身,不曾回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沈棠多谢侯爷提点。”
她暗自匀了匀气息。
“可你,不是她。”
沈棠举步走出亭子,揽月早已候在亭边,解开了马绳。她翻身上马,侧首嘱咐揽月:“把东西给他。”
然后挥鞭驱马,径直离去。星眠连忙策马跟上。
裴恒之指尖紧捏酒杯,久久沉默。目光追着沈棠的身影,看着她强压心底悲恸,一口一口将话说得决绝。
他眼睁睁瞧着她转身离去,明明眼底盛满伤痛,却半句委屈都不肯向他吐露。他心底翻涌着安抚的念头,却寻不到合适的身份,无从开口。
揽月步入亭中,自怀中取出几张纸页。
“侯爷。这是我家小姐依照太夫人的病症,托人寻来几味可替代夏游的药材。纸上详记了用法与对应症候,您带回府后,可请御医再斟酌核验。”
言讫,她对着裴恒之拱手一礼,转身出亭上马,循着沈棠离去的方向追去。
裴恒之垂眸看着那几张纸,心底久久无法平静。他本以为是揽月常年在外,识得诸多草药,此刻才恍然,有门路寻访到世外高人的,竟是沈棠。
待沈棠一行人去得远了些,裴恒之原本搁在石桌上的手微微一抬。
清风当即垂首领命,悄然后退半步,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倏然掠出,循着沈棠离去的方向,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裴恒之端起桌上那只被沈棠喝过的酒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粗酒的浑色,他看了很久。
“沈棠,你不会做的事,我亦不会。”
风把他的话吹散在亭外,官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枯叶被风推着,簌簌地往南去。
白府,白芷院子。
今夜,繁星若尘。白芷端坐在矮案前绣花。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缠枝纹样上,心思早已飘远,常常落错针脚,待察觉,才默默抽出绣线,重新来过。
一支箭矢忽然破空而至,牢牢钉在木窗框上。
旁边的丫鬟吓得失声惊呼,正要张口呼救,白芷飞快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轻摇,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快步上前拔下箭矢。箭杆尾部捆着用油帛裹好的信札,信外以细丝线系着一朵完好的粉色秋海棠。
刚取下箭藏好,院外值守的嬷嬷听见方才那声闷响,推门进来探查。白芷略一思索,随口寻了个由头,将人打发出去。
白姐姐:
秋棠花开,念及故人。
秋风凛凛,却不及我心。你的苦楚我大体已明白。原谅我愚钝,这几日竟让你一人饱受煎熬。
我曾和你说过潇湘阁的老板潇潇是我的好友,此言不虚,若有事,你可交代她。
此事姐姐处理甚妥,前路未知,便不要为不曾发生的事忧心。姐姐只管顾好自身,喜乐安康最要紧。
棠启
一字一句读完信,白芷抬手拭干眼泪。
她拉过案边烛台,取来一只白瓷小盘放在烛下承灰,捏着信纸一角凑近烛焰,静静看着它燃尽。
火光摇曳映着她的眉眼,白芷紧绷许久的心弦悄然松缓。
沈棠终究读懂了她所有难言的苦衷。纵使家族立场横亘在二人之间,纵然万事身不由己,她们依旧是彼此最信任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