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岁岁开》宁星河

5、中秋面纱赴宴，假山遇不速之客 沈棠过敏，

　　中秋的月，温柔地洒在庭院里，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沈家人早早就到了宫门口。马车停稳，沈宥和沈崇安先下了车，整了整衣冠，随内侍往男席方向去了。

　　沈母站在马车旁边，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棠，目光落在她面上那层素色面纱上，重重叹了一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白家的马车也到了。白芷之父乃是礼部郎中，在京中算中等门第，故而白家女眷也在受邀之列。

　　白芷刚下马车，一眼便瞧见了前面那道身影。藕紫色交领襦裙，绣着浅蓝折枝兰，外罩一层月白纱褙子，脸上覆着素色面纱。

　　她满脸疑惑，快步走上前，先向沈母问了安，起身后便拉起沈棠的手，压着声音问。

　　“棠儿，你怎么以纱遮面？”

　　沈棠先朝白母问了安，才回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内席走去，沈母和白母走在前面叙话。

　　“昨个回府的路上，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卖草药包，就让揽月买了两包晚上沐浴用。谁知里面的草药都是常见的，可药包上却被芫花熏过，沐浴完身上便长了疹子。”

　　她声音低低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白芷听了却不放心，眉头拧起来：“怎的如此粗心？这次又要几天才好？”

　　“过两日疹子退了就无碍了。是熏制的，芜花量少，身上疹子也不多，脖颈上长了两颗，怕惊着贵人，才以纱遮面。”

　　沈棠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宽心。白芷还想说什么，见已经走到偏殿门口，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在宫女的带领下，几人很快到了偏殿。星眠等一干贴身丫鬟在殿外等候，白芷的丫鬟也留在廊下等候。

　　偏殿之内早已坐满各家勋贵、官宦女眷。红木长案依次排开，案上水果糕点码得齐整，青瓷茶盏冒着热气。殿角燃着合香，桂香混着熏香漫在空气里。

　　殿外廊下，宫乐的丝竹之声隐隐飘进来，宫女往来穿梭，提着食盒布置点心茶水。

　　一众世家小姐、诰命夫人三三两两低声闲谈，偶有细碎笑语，却都压着声，不敢喧哗。

　　不少人目光悄悄扫过沈棠母女，见沈棠面上覆着一层素纱，彼此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却都碍于场合，不敢公然议论。

　　沈棠目不斜视，跟在沈母身后落了座。母女二人坐于大殿右边中间席位，白芷母女在她们后面，隔着几席远。

　　殿内的闲谈骤然一静，所有女眷尽数起身，垂手站在席边。殿门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宫女们的报唱声。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一众执扇捧香炉的宫女分列两行，缓步而入。

　　太后神色雍容平和，由左右宫女搀扶着步入偏殿。

　　皇后紧随其后，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宫装，仪态端庄，眉眼温婉。皇后身后跟着数位后宫妃嫔，鱼贯而入。

　　满殿女眷齐齐屈膝下拜，行礼之声整齐划一。

　　“臣妇、臣女，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太后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殿中：“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方才依次归位落座。

　　太后被引至殿中主位的紫檀宝座落座，皇后坐在太后身侧的次位，其余妃嫔分列于皇后下手席位。

　　其中身穿淡黄色宫装、坐于太后左边的那位明艳可爱的少女，便是深得太后喜爱的七公主诸葛鸢，亦是当今太子的亲妹妹。

　　她正歪着头同太后说着什么，一双眼睛却好奇地往席间扫，目光掠过沈棠的面纱时，多停了一瞬。

　　待众人坐定，太后目光扫过席间，落在沈母与沈棠身上，微微驻足。

　　沈母连忙带着沈棠起身，屈膝行大礼。

　　太后目光温和，望着二人，语气带着几分体恤。

　　“沈家镇守边关多年，你们母女久居塞外，如今才得以回京，哀家倒是许久未曾见你们了。”她目光落向沈棠，视线掠过她面上那一层素薄纱。

　　“沈家丫头，何故遮面？”

　　沈棠向着上首欠身，神色恭谨。

　　“回太后娘娘，小女子不慎沾染风毒，面上生了红疹，恐惊扰诸位娘娘，故而以素纱掩面。”

　　芫花过敏这等隐私，断不可公之于众。她语气平稳，不疾不徐，面纱下的眼睛清亮坦荡，没有半分闪烁。

　　“既如此，便要好生调养。若是不见好转，可传御医过府诊治。”

　　“臣女谢太后垂怜。”沈棠垂首应答，退回席边。

　　太后又看向沈母，缓声道：“边关苦寒，你们受苦了。既回了京，要多与京中各家女眷走动走动。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向皇后禀明。沈家忠勇，哀家和皇帝心里是记着的。”

　　沈母垂首恭敬应答：“蒙太后和陛下垂怜，臣妇谨记教诲。”

　　太后话音落罢，便不再多言。

　　皇后垂眸环视一圈后，示意乐伎可以开演。

　　丝竹之声再度响起，舞姬自侧门鱼贯而入，水袖轻扬，旋裙如花，殿内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中秋宫宴，这才算正式启幕。

　　白芷隔了几席，趁着宫女添茶的工夫朝沈棠递来一个眼色，意思是“还好么”。沈棠微不可查的摆了摆头，示意无碍。

　　面纱之下，身上那点疹子隐隐发痒，她忍住了没去碰。

　　宴席过半，殿内的合香混着人声渐渐闷热起来。沈棠身上的疹子被热气一蒸，痒意像细针一样往皮肉里钻，她只能强自忍耐着。

　　丝竹一曲终了，乐伎退下，殿内暂时安静了几分，宫女们依次为各席添上新的果饵与热茶，瓷盏相碰的脆响零星地散在席间。

　　沈棠倾身，凑近沈母耳边低声道：“母亲，女儿有些闷，想去廊下透透气，片刻便回。”

　　沈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纱上停了停，颔首道：“去吧，别走远。”

　　沈棠起身，向守在席边的宫女低声说明缘由。宫女上前引路，领着她走出女眷偏殿。

　　踏出殿门，夜风裹着金桂的甜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又下意识抬眼往殿外丫鬟等候的区域扫了一圈，想寻揽月的身影。

　　引路宫女轻声提醒：“沈小姐，您带来的侍女不可踏入这片宫廊，只能在殿外侧庑等候。”

　　沈棠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宫女依规矩退至不远处廊柱边值守，不再近身跟着。

　　院中央铺着青石板，两侧遍植金桂。中间一方清池，池水映着天上那轮圆月，池旁堆着一座巨大的假山，石头层层叠叠，藤蔓尽数缠在山石上。

　　北两座大殿隔着池子遥遥相对，北边的主殿招待男宾，南边的偏殿安置女眷，朱红色游廊把两座殿连通起来。回廊、水池、假山和桂树区域都属公共地方，宾客可以来此透气歇息，只是不能随便闯进对面的殿内。

　　沈棠正打算往假山方向走，那里背光，又能避开廊下宫女的视线，正适合去缓解痒意。身后传来白芷的声音。

　　“棠儿，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沈棠转身，对着白芷嫣然一笑，牵起她的手往假山方向走。

　　待走远些了才压低声音开口：“殿内有些热，身上的疹子奇痒无比，咱们去假山石洞歇息一会。”

　　白芷一听，也加快了脚步。

　　假山里面石洞蜿蜒曲折，岔路颇多，洞口被藤蔓和桂枝挡得严严实实。洞内通道迂回，石壁上长满青苔，凉意沁人。

　　两人找了一处靠里面的石洞，白芷守在洞口留意动静，沈棠躲在洞内，轻轻挠痒缓解不适。

　　几息过后，白芷忽然听见有脚步和轮椅碾过石板的声响靠近，忙伸手按住沈棠的肩。两人靠着洞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