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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你如此狼狈,我心里就平衡了 荷花池偶遇 ...

  •   城郊,魁山荷花池。

      六月的京城,暑气如炙,城内街巷处处闷热难耐。可魁山林木蓊郁,山风穿林而过,涤荡掉滚滚热浪,此处是绝佳避暑去处。

      荷花池坐落在魁山脚下,池水碧绿,自山涧引下来的小溪穿池而过,带着清泠泠的水声往低处去。

      池畔立着一株百年老柳,枝条垂得极低,风一过便扫着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树底摆着一方石桌,桌上堆着不少山野鲜果。

      池边高处,一栋旧木屋静静伫立着。午后日光穿过层层树梢,碎金般洒落屋瓦。瓦上覆着厚厚一层苔藓,瓦缝里蕨草探头探脑地往外长。

      屋门的铁锁早已锈迹斑驳,屋前的院子早已杂草丛生,各色野花遍地盛放,花香随风起落,氤氲不定。

      柳树之下,揽月正料理方才捞上来的鲜鱼。

      荷花池中的鱼,肉质肥腴,滋味鲜醇。她利落剖腹去鳞,于鱼身两侧划开数道刀口,便于入味。粗盐细细抹遍鱼身,再撒上碾碎的胡椒与番椒,架在炭火之上炙烤。

      这炙鱼的法子,是木屋旧主所授,连这稀罕的番椒,也是对方留的存货。

      沈棠从野草间探出头,头顶还沾着两片碎叶子,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野兔,眉眼间满是欢喜。

      “揽月,你瞧这只兔子,绒乎乎的,好生惹人疼。”

      说罢,两只手捧着那团雪白,凑到脸前蹭了蹭。

      揽月抬头看了一眼,手上不曾停下给鱼翻面的动作。

      “小姐,魁山离城甚远,这荷花池地处偏僻,寻常人极少踏足。此地的小兽,倒也活得自在。”

      “可不是,瞧它身子,吃得圆滚滚的。”

      沈棠走到石桌前坐下,将兔子拢在臂弯里,拿起桌上的山莓去喂它。可那野兔只是翕动鼻尖,并不张口,一副不领情的样子。

      她以为兔子不喜野果,瞥见一旁丛生的野菜,便想折一片嫩叶喂它。

      单手行事着实不便,她微微抬起环抱着兔子的手臂。就在这一瞬,兔子忽然蹬了一下后腿,整个身子从她臂弯里滑出去,落在石桌上,又弹到地上,沿着荷花池边一路蹿向林中。

      沈棠心头一急,当即起身去追。未曾留意池边泥土被水汽浸得湿滑,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往前踉跄扑倒,重重摔进泥草之间。

      揽月听见响动,随手将炙烤的鱼搁在一旁,三步两步奔上前,连忙将沈棠扶起来,语气满是焦灼:“小姐,可曾伤到哪里?”

      她目光飞快扫过沈棠周身。鞋履陷进湿泥,裤脚沾了些许泥渍,上半身扑在草甸上,衣袖微湿,尚算洁净。唯独额头磕在地面,泛出一片红印,两颊还挂着水渍。

      沈棠靠着揽月的臂力站稳,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轻轻摸了一下磕到的地方,又垂眸看了看沾满泥水的鞋袜,莞尔一笑。

      “无妨。”

      话音刚落,她抬眼望向兔子奔逃的林边。

      只见树影深处,裴恒之和清风静立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一只手随意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眉眼微弯,不复往日那般清冷疏离。

      他身后半步,清风一手拎着那只白兔,兔子四脚乱蹬,清风另一只手按着它的头,脸上满是嫌弃。

      沈棠愣在原地。

      心底瞬间漫上错愕。上次乐坊偶遇尚可解释,可这荒僻山野,他怎会出现在此处?莫非是跟踪而来?可自己,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

      思绪翻涌之间,裴恒之与清风已然迈步朝她走来。

      沈棠对着揽月低声呢喃,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揽月,咱们下回出门,还是先翻翻黄历吧。”

      揽月闻言先是一愣,目光扫过沈棠,又落向款步走来的裴恒之,眉头微微蹙起。

      裴恒之走到她跟前站定,目光从沈棠额头上那块红印滑到她沾泥的裤脚,最后落回她脸上。嘴角那抹笑意不曾褪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俏。

      “沈公子今日好兴致。又是烤鱼,又是逗兔的。”

      沈棠耳根倏地热了起来,方才自己扑跌草丛、满身泥污的模样,不知被他看去了多少。

      她抿了抿嘴,拱手作揖,姿态做得端正,语气却不卑不亢:“见过侯爷。不知侯爷怎会在此?此处偏远,甚少有人前来。”

      她特意把“偏远”二字咬得清楚,抬眼望他,目光分明在示意,看你能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打发我。

      裴恒之没有接她的话茬,眼角笑意未散。

      “你不是也在这儿吗?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沈棠被他堵得一时语塞,面上却不肯露怯,苦笑道:“侯爷说笑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小小荷花池,岂是沈某说了算的。”默然慨叹,这人实在难缠。

      可她此刻无心纠缠,只盼尽快拿回兔子,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逢。

      “多谢侯爷替我捉住这兔子,还请将它交予我。”

      她说着便伸手去接。可鞋底还沾着淤泥,她这一动,脚下再度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朝着裴恒之扑过去。

      裴恒之反应极快,下意识往旁侧身闪避。

      揽月见沈棠往前倾倒,情急之下伸手拽住她的手臂往后拉扯。可这一拉,让沈棠偏移了方向,身子随裴恒之避让的势头转动,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去。

      “咚”的一声闷响。

      沈棠的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了裴恒之的下颌。那一瞬额骨传来一阵锐痛,眼前金星乱冒,身后揽月稳稳扶住她的腰,才不至于摔落在地。

      她眩晕片刻,眼前景象才渐渐归位。缓过神来,抬手抚上额头,指尖一碰便疼得猛地缩回手。方才只是泛红的额角,此刻已然高高肿起。

      待她抬眼望向裴恒之,不由得骤然一愕。

      裴恒之立在一步之外,清风正手忙脚乱递过帕子。

      他下嘴唇被撞破,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帕子按上去,转瞬便染红大半。唇瓣又红又紫,高高肿起,素来清冷端方的面容因此显得有些滑稽。

      沈棠望着他,额角的痛楚仿佛都淡了几分。她嘴角微微抽动,终究没能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在寂静的荷花池边格外清晰。见堂堂侯爷落得这般狼狈,与自己境况不相上下,心中甚是平衡。

      裴恒之听见笑声,猛地转头看来,一双丹凤眼瞪向她,目光里满是“你还敢笑”的愠怒。可肿胀的嘴唇冲淡了这份怒意,这般瞪视,反倒少了几分慑人的气势。沈棠笑得更甚,肩头微微颤抖,几乎笑出了眼泪。

      见裴恒之面色愈发沉冷,沈棠连忙敛住笑意,竭力摆出端正神色,拱手低头,姿态放得极低。

      “小人并非有意冲撞侯爷,望侯爷海涵。”

      裴恒之唇上伤口一动便牵得生疼,说话都不甚利落,声音从齿缝间闷闷挤出来。

      “那你,打算如何赔罪?”

      沈棠心底暗自腹诽,此人怎这般计较,动辄便要讨取补偿。

      “方才路上摘了些山野鲜果,侯爷若不嫌弃,可带回府中给太夫人尝尝。”

      “我要吃烤鱼。”

      裴恒之直接打断,话音落下,又嘶地抽了一口冷气,显然牵动了唇上伤口。

      沈棠一时语塞,心底轻叹,这人总爱顾左右而言他。

      她望着他破损的唇,语气带着诚恳的为难:“小人烤制鱼肴会撒番椒去腥增香,侯爷唇上有伤,怕是不宜食用。”

      “无碍。”

      裴恒之拿开沾血的帕子,看向沈棠,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你沈公子做的烤鱼,可不是寻常便能吃到的。”

      沈棠心中暗自吐槽,堂堂侯爷,竟这般不讲道理。面上却只能应下。

      “那便请侯爷移步石桌稍候。”

      裴恒之嗯了一声,转身走向石桌。

      清风跟在身后,瞧着自家主子肿起的嘴唇,嘴角不住抽动,肩膀憋得微微发抖。

      裴恒之头也不回,语带薄嗔。

      “清风,你若是再笑,回去抄十遍家法。”

      清风立刻抿紧嘴唇,仰头望天,干咳两声掩饰失态。

      揽月扶着沈棠在草地上拭去鞋底淤泥,又替她理好散乱鬓发,二人方才走到石桌前。

      沈棠看向清风怀中仍在蹬腿的野兔,脸上漾起笑意。

      “侯爷,揽月一人忙不过来,可否借随从一用?”

      平日里这些活揽月独自便能应付,可如今裴恒之在此,要备下四人的吃食,难免分身乏术。

      裴恒之目光望向满池摇曳荷莲,并未回头。

      “清风,听沈公子吩咐。”

      “是。”清风从裴恒之身后走出,对着沈棠拱手:“属下但听吩咐。”

      “有劳。”沈棠语气欢愉,抬手指向他怀中的兔子,“烦请将这兔子剥皮。”

      “什么?”

      清风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寻常闺阁女子见了这般软萌野兔,多半心生喜爱,想要豢养把玩,怎的沈二小姐张口便要取它性命。

      裴恒之抬眸瞥了沈棠一眼,随即重新望向荷塘,神色并无半分讶异。

      在锦衣玉食之人眼中,野兔不过是可供把玩的玩物;可若是为果腹,它便与寻常禽畜并无二致。

      “怎么,不会?”

      沈棠唇角噙着一丝揶揄,伸手轻轻抚过白兔柔软的皮毛。这小东西模样憨软,可若是入炊,滋味亦是上佳。

      “并非不会,属下这便前去处置。”

      清风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虽吃过兔肉,却未曾料到,生长于京城的世家女子,竟会有这般想法。他却忘了,沈棠自小在边关长大,饮食习惯,早与京中大不相同。

      揽月往火堆添入枯枝,待枯枝燃出炽热火炭,便可以炙烤鲜鱼。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入草丛。清风抱着野兔,也到一旁处置。

      沈棠取出一小瓶外伤药放在石桌上,瓷瓶小巧,瓶身缠着一圈细麻绳。

      “侯爷,这是外伤药,敷上可活血化瘀,利于伤口愈合。”

      这是出门常备的药,不曾想今日竟用在了他身上。

      草丛中的清风闻言,侧首看向裴恒之,暗自揣度:外伤药就收在他怀中,主子明明知晓,方才却暗中拦了他,不让拿出来,主子这是借此接近沈二小姐?

      裴恒之拿起药瓶,拔开塞子,指尖蘸取药膏涂抹唇上。药膏触到破口,他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却未曾出声。

      涂抹完毕,将药瓶搁回桌面,看向沈棠,冷不防开口。

      “你打算一直唤我为侯爷?”

      沈棠微微一凛,拱手问道:“恕我愚钝,不知侯爷此言何意?”

      不称侯爷,难道直呼名讳?二人尚未熟稔至此,若是失了礼数,反倒落个不敬的罪名。

      裴恒之指尖把玩着药瓶,目光落向远处荷花池的水面,语气散漫随意。

      “譬如,你心中本想坐于石凳,却碍于我侯爷的身份,只能拘谨站立。若是换个称呼,便会自在许多。”

      沈棠望着他半张肿胀、却依旧故作从容的脸,心底暗自好笑。这位侯爷交友的方式,倒是颇为奇特。她顺势接下话头。

      “那沈某便谢过裴兄,不和你客套了。”

      说罢径直落座石凳,动作利落,全无半分拘束。

      裴恒之余光瞥见她如此自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多时,清风处理完野兔,上前请示后续做法。

      “你可晓得叫花鸡的做法?便依此法炮制。”沈棠继续吩咐道,“将揽月方才采来的野草,一并填入兔腹之中。”

      清风捧着裹了泥的兔身,迟疑地看向裴恒之。

      “那些野草……当真可食?”

      沈棠没有答话,端起桌上茶盏,浅啜一口。

      裴恒之径直开口:“按沈兄说的做。”

      清风不再多问,恭声应下。捧着兔子走向泥潭。

      揽月自草丛归来,手中攥着几株捣碎的草药,走到沈棠身后,将药泥敷在她额头肿起之处,再用帕子自脑后绕过来系牢。草药清苦气息散开,混着烤鱼的焦香,交融得恰到好处。

      裴恒之望着揽月熟练的手法,陡然出声。

      “揽月姑娘通晓不少草药?”

      话音不高,揽月闻声手上动作一滞,她抬眼望向沈棠,缄默不语。

      沈棠心念急转。裴恒之的父亲裴战,乃是先帝麾下老将,凭赫赫战功封侯。裴战沉疴多年,终告不治。

      裴恒之六岁袭爵,手中兵权日渐旁落,偌大侯府,只剩他与太夫人苦苦支撑。她放下茶盏,替揽月应答。

      “揽月略通草药之术。裴兄莫非是在寻觅药材?”

      裴恒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荷花池上。午后日光在水面碎作点点金鳞,他静静望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

      “家母惧寒,一到冬日便四肢冰凉,如同置身冰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石桌边缘。

      “御医曾言,有一味药名为夏游,可以疏血通络,长期服用,能够改善体质。只是此药极为稀有,能否寻得全凭机缘。我翻阅古籍,曾见记载,魁山之中,昔年有人寻得此药。”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直视沈棠,坦荡无避。

      “我今日来魁山,便是为寻找夏游,并非跟踪于你。”

      沈棠心头微动,未曾想他还记着方才的猜忌,更不曾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剖白。夏游她亦有所耳闻,世间罕有,近乎传说之物。

      不等她开口,裴恒之便站起身,对着揽月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恳切沉厚。

      “倘若揽月姑娘知晓线索,或是有寻药之法,请告知裴某,我必当厚报。”

      揽月猝不及防,心中愕然。堂堂侯爷,竟向一名侍女行这般重礼。她下意识看向沈棠,见自家小姐递来安的眼神,才连忙欠身回礼。

      “揽月自当尽力,为侯爷寻找夏游。”

      “裴某先行谢过。”

      说完,便直起身,回到刚才的石凳。

      唇上依旧肿胀,可方才一番言语,又找回几分往日端方清冷的气度,不复方才的滑稽模样。

      落日如一枚熟透的橘子,缓缓沉向山后,将半边天际染作橘红。

      四人终于尽数落座石桌。石案之上,炙鱼与包烧兔肉以荷叶盛放,荤香四溢,勾动食欲。

      揽月摆上公筷,又将清洗好的荷叶铺在四人面前,当做盛食之器。沈棠另取一双干净筷子递给裴恒之,言语间隐隐有几分自得。

      “裴兄不妨尝尝,这滋味,京中难寻。”

      身处山野,不必拘于繁文缛节,她言语也随意许多。

      裴恒之先夹起一块鱼肉。烤鱼外皮焦脆,筷子一碰便发出细碎声响,内里鱼肉雪白细嫩,热气裹挟鱼香扑面而来。

      鱼肉入口,胡椒的微麻混着番椒的辛香,在舌尖缓缓漾开,非但没有掩盖鱼肉本味,反倒将鲜香衬托得淋漓尽致。

      他吃得很慢,每一次动唇,都会牵动伤口带来刺痛,却依旧忍不住频频下筷。

      随后他又夹起一块兔肉。兔肉经湿泥与荷叶焖烤许久,肌理锁满汤汁,筷子稍一用力便骨肉分离。入口软嫩弹润,全无腥膻,荷叶清苦中和了肉脂厚重,满口鲜醇久久不散。

      他默默进食,不发一言,眉宇间惯有的冷意一寸寸消融,恰似冰面被春水漫过,透出底下温润的底色。

      见他吃得满足,沈棠、揽月与清风才一同动筷,享受山野风味。

      裴恒之进食举止从容,沈棠却不拘小节。手持短刀剔骨,将兔后腿完整卸下来,直接搁到他面前的荷叶上。又把一只前腿分给清风与自己,余下的后腿推到揽月跟前。

      “小姐,我吃前腿便足够。”揽月推辞道。

      “后腿肉厚,今日你操劳颇多,该多吃些。快些用膳,天色不早,再过片刻,城门便要落锁了。”

      沈棠一边说着,一边用刀尖剔出前腿骨缝里的细肉,动作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裴恒之静坐席间,只觉身心松弛。荷塘暮色如画,身旁之人相处自在,心底竟生出几分不愿离去的缱绻。

      晚霞铺满长空,将荷花池水面染成一片温柔绯色。

      四人眉梢眼角皆是餍足,炭火唯余几处零星,荷叶上残肴已然凉透。清风收拾干净石桌,揽月熄灭火堆,沈棠将余下野果用帕子包好,搁在石桌一角。

      待到余霞漫天,四人收拾妥当物件,于魁山脚下作别,各自翻身上马,策马奔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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