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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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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李承一盯着远处那个黑点看了很久,忽然偏头对天道子说:“我过去看看。”
天道子拽住了他的手腕。“先回营地。带上东西。”
李承一点了点头。两人快步朝苔原营地走去。回到营地之后,李承一把承钧塞给他的那枚备用玉坠掏出来,给承芽传了个信。承芽回得很快,说东面湿地那片林子稳得很,不用他操心。李承一又把东面主根复活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承芽听完沉默了两秒,回了一句:“你又要跑?”
“去看看就回。”
“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承一乐了,把玉坠收好。他偏头看着天道子。“走吧。趁天还没黑。”
两人沿着海岸线朝北走。老根扎入海底之后,东海的海煞几乎消退了,海水清澈温暖,海浪平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岛的轮廓。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地势平缓,覆着一层灰绿色的植被。岛的东面有一条极窄的沙滩,沙滩上有人影。
李承一和天道子在岛南面的浅滩上了岸。脚踩上沙滩的瞬间,李承一感觉到脚下的沙粒在微微搏动,跟海底老根的节拍同步。这座岛本身就在老根的根须上面,岛上的土地跟海底的地脉连着。
两人朝岛东面走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间石屋,石屋的样式极简单,石头垒的墙,海草铺的顶。石屋前面坐着几个人,正在修补渔网。他们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服,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面容跟陆地上的人不太一样,颧骨更高,眼窝更深,眼睛是深蓝色的。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看见了李承一和天道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那是个中年女人,身形瘦削而结实,手里还攥着半张渔网。她盯着李承一看了一会儿,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们从大陆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海风气息。
李承一点了点头。“从西面来的。你们在这岛上住了多久?”
女人没有回答。她偏头朝石屋里面喊了一声什么,说的是李承一听不懂的语言。石屋里陆续走出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肤色和眼睛都跟中年女人一样。他们围成一圈,盯着李承一和天道子看,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一个白发的老头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比所有人都老,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深蓝色的眼睛浑浊而深邃。他走到李承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说的是大陆的语言,虽然口音很重。
“你身上有树的味道。”
李承一点了点头。“我来自大陆。大陆上有一棵树,东面的根扎到了你们岛底下。”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偏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的脚趾在沙滩上轻轻蹭了一下,沙粒在他脚下搏动了一瞬。
“最近地底在动。”老头的声音很慢,“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海底的根活过来了。我们以为是海神醒了。”
“不是海神。”李承一说,“是旧树的东面主根。我把它解封了。”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偏头看了看周围的岛民,用那种李承一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岛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警惕消退了一些,有人点了点头。
“进来说。”老头转身朝最大的一间石屋走去。
石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地上铺着厚实的草席,墙壁上挂着渔网和晾干的鱼。老头在草席上坐下来,示意李承一和天道子也坐。三人围坐在一个石头砌的火塘旁边,火塘里烧着干海草,火苗是淡蓝色的。
老头说他叫海翁。岛上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不知道住了多少代。他们的祖先是从大陆来的,坐着船漂到这座岛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们靠打鱼和采集海菜为生,在岛上活了很久。海翁说,岛上的地底有一条老根,从海底伸过来,扎在岛的正中央。祖辈传说那条根跟大陆上的一棵神树连着。
“那条老根一直在跳。”海翁看着李承一,“很慢,很弱。我们的祖先说,那是海神的心跳。只要它在跳,海里就有鱼,岛上就有活路。如果它停了,海就死了。”
李承一明白了。旧树的东面主根寄生在老根上面,老根扎入东海海底,在海底铺开根须。那些根须将海底的灵力输送到大陆,同时也维持着东海海洋的灵气循环。岛上的岛民靠老根的搏动来判断海的状态。老根被封在冰墙里几百年,但它的根须还在海底搏动着,维持着最基本的循环。岛民们靠着那点微弱的搏动活了几百年。
“东面主根解封之后,老根扎入了海底。”李承一说,“它活了。以后东海的灵气循环会恢复。鱼会多起来,海会活。”
海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一层水光。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然后抬起来擦了擦眼角。
“祖先等了很久。”海翁的声音很哑,“他们等一个人来,把海神叫醒。他们没等到。我们也没等到。但今天等到了。”
李承一沉默了几秒。他偏头看着火塘里淡蓝色的火苗,忽然觉得这事跟北疆很像。垣的墙外面住着阿北,混沌河边有一条河。东海里住着岛民,海底有一条老根。旧树活着的时候把种子撒得到处都是,每一颗种子旁边都有人守着。旧树倒了,守种子的人还在守。一代一代地守着,守到种子发芽,守到新树来敲门。
他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岛民们还在外面等着,围成一圈,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李承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海底的老根活了。它以后会一直跳。你们不用再担心海死了。”
岛民们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中年女人第一个笑出了声。她的笑声沙哑而响亮,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的释然。其他人跟着笑起来,有人开始拍手,有人转身朝海边跑去。
那天傍晚,岛民们在沙滩上点起了篝火。他们烤了鱼,煮了海菜汤,拿出一种用海藻酿的酒。酒是淡绿色的,入口咸咸的,后味清甜。李承一端着酒碗坐在篝火旁边,天道子坐在他旁边。岛民们围着火堆唱歌,唱的是一种李承一听不懂的古老曲调,旋律悠长而舒缓,像是海潮在沙滩上起伏。
海翁坐在李承一对面,喝了两碗酒之后话多了一些。他指着远处海面上的几个小岛说,那些岛上以前也住着人,但后来都搬走了,只剩这座岛还有人住。搬走的人去了更东面的地方,那里有更大的岛,岛上有山,山上有一种石头会发光。
李承一记住了这个信息。更大的岛,会发光的石头。东面的海比他预想的更大,旧树的东面主根在海底铺开的根须也许比他感知到的更远。海翁说的那些更东面的岛屿,也许有旧树根须的末端扎在那里。
那天夜里李承一在沙滩上坐了很久。天道子坐在他旁边。篝火渐渐熄了,岛民们回了石屋。海浪拍打着沙滩,老根的搏动从脚底传上来,沉稳而悠长。
“东面比我想的大。”李承一说。
天道子微微点头。
李承一偏头看着他。“得把东面也走一遍。看看那些更远的岛上有什么。”
天道子看着海面上那几个黑沉沉的岛屿轮廓。月光落在海面上,泛着银白色的粼光。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更远的岛屿的影子。旧树的根须在海底铺展着,将那些岛屿跟大陆连接在一起。
“走吧。”李承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
天道子也站了起来。两人朝石屋走去,准备明天动身。沙滩上留下了两串脚印,被海潮慢慢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