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子如何掀了这天》二苟子

67、第 67 章 东

　　东面湿地那片林子过了一个冬天之后，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

　　四十多棵树苗全部存活，最矮的长到了胸口，最高的已经有两人多高。湿地的土壤被根系扎得结结实实，踩上去不再松软塌陷。水面上涨了一些，清水漫过根网，形成了一片浅滩。鸟开始来了，偶尔还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过。

　　根源还守在母树旁边，每天翻书、看树、晒太阳。他的面色比刚出石壁的时候好了太多，灰白的头发慢慢恢复了黑色，身形也不那么枯瘦了。偶尔承望和承念被承芽带过来玩，两个小东西满林子跑，根源就坐在母树下面看着，嘴角挂着一个浅淡的弧度。

　　李承一和天道子回了玄微宗一趟。七个小的又长大了不少，承望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说得最多的还是“爹”。承念安静如常，承归和承途满山乱跑，承安和承平看孩子看得很熟练。方云鹤的身体还算硬朗，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晒太阳，顾知非在旁边给他念新画的地脉图。

　　在家里歇了几天之后，李承一跟天道子去了宛城。

　　宛城郊外那片废弃的灵田比沈浮描述的更大。方圆数里的平地，土壤乌黑，地脉从底下穿过。灵田已经荒了很久，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但土壤底下的灵气浓度仍然可观。沈浮提前到了，站在灵田边缘等他们。他带了一套自己画的阵法图纸，厚厚一摞，全是关于如何在废弃灵田上重建循环节点的方案。

　　“这片灵田的地脉结构跟东面湿地相似，但更规整。”沈浮把图纸铺在地上，指着上面的标注，“地脉从北面过来，在南面分岔。我们可以在分岔点建立两个独立节点，把灵田分成东西两块。每块各自循环，中间留一条通道。”

　　李承一蹲下来看了看图纸。沈浮的字迹工整而细密，阵法图标注得清清楚楚，比他见过的大部分阵法师都精细。这人蹲在塔里三百年，别的没干，光研究这个了。

　　“行。”李承一点了点头，“先做哪块？”

　　“东边。”沈浮收起图纸，“东边的地脉更稳，适合先试。”

　　三人开始在灵田里忙活。沈浮布阵，李承一和天道子挖坑种树。树苗是从东面湿地移过来的，根系分株已经长到了小臂粗，带着湿地的泥土和水分，移栽之后成活率很高。种下去的当天，根系就开始朝四周延伸。沈浮的阵法节点同时启动，暗紫色的灵力跟树根对接，把灵田的灵气导入根系。

　　忙了七天，东边那块灵田里种了二十多棵树苗。沈浮的阵法节点运转正常，灵气循环平稳。李承一蹲在田边感知了一下地底的状态，灵田的灵气被树根吸收之后转化为更温和的形态，再释放回地脉。循环闭合，没有浪费。

　　“成了。”李承一说。

　　沈浮站在旁边，看着那片新种的林子。他的灰布袍子上沾满了泥，脸上也有泥点，但面色平静而满足。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想留在这里。”

　　李承一偏头看他。

　　“这片林子需要人看着。”沈浮说，“跟根源在东面湿地一样。我留在这里，把西边那块也弄好。”

　　李承一想了想。沈浮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对阵法节点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而且他蹲了三百年，耐得住寂寞。这片灵田交给他，几年之后会变成另一片成熟的林子。

　　“行。”李承一点了点头，“西边那块也交给你。缺人手了传信过来。”

　　沈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朝西边走去，步子不急不缓，灰布袍子在风中轻轻翻动。李承一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沈浮站在黑塔里，周身暗紫，目光锋利，满身都是三百年积攒的执念和算计。现在他走在灵田里，踩着一脚泥，跟所有种树人一样。

　　“走了。”李承一转身对天道子说，“回东面看看。”

　　两人离开宛城，往东走。走了半天之后，李承一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官道旁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地底深处，新树的根系正在安静地铺展着。但在他脚下这个位置，有一条极细的、极淡的根须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幽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入地下，感知了片刻。那条根须的前端抵着一层硬邦邦的东西，像是石头，但比石头更密、更沉。他的灵力探过去的时候，那东西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光芒。

　　李承一收回手，站了起来。

　　“天道子。”他的声音沉了沉。

　　天道子走过来，也蹲下来感知了一下。片刻后他站起来，面色微微变了。

　　“这是什么？”李承一问。

　　天道子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穿透了土壤，看见了底下的东西。

　　“旧树的主根残余。”天道子的声音很轻，“旧树被砍之后，它的主根也断成了几截。其中一截埋在这里，一直没有腐烂。它跟新树的根系不同源，新树的根绕不过去。”

　　李承一盯着脚下的地面看了几秒。“旧树的主根……还活着？”

　　天道子沉默了一瞬。“没有活。但也没有死透。像是一根枯木，埋在地下三百年，纹丝不动。”

　　李承一眯起眼睛。旧树的主根残余。被砍断之后埋在地下的枯根。它跟新树不同源，所以新树的根系绕不过去。它卡在那里，挡住了新树往西南方向延伸的路径。

　　他蹲回去，把手重新按在地面上。这次他仔细感知了那截枯根的周围。枯根很大，埋得很深，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芒。那层光芒的搏动频率跟新树完全不同，更慢、更沉，像是一颗沉睡了三百年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记忆里的画面。第一个砍树的时候砍了九刀。前八刀砍在树干上，第九刀砍在树根上。第九刀砍下去之后，树根断了，但断口处涌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那截断根带着暗红色的液体坠入了地下，埋了三百年。

　　三百年了，它还在。它卡在新树根系延伸的路上，像是一根堵在血管里的钉子。

　　李承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偏头看了天道子一眼。

　　“得把它挖出来。”

　　天道子微微点头。“或者让它也活过来。”

　　李承一挑了一下眉。天道子看着脚下的地面，目光沉静。

　　“旧树的主根虽然断了，但它也是树的一部分。如果给它一个机会，让它跟新树连接，它就能活过来。变成新树的一条侧根。”

　　李承一想了想这个画面。旧树的主根活着的时候连着旧树的整个根系，它比新树的侧根粗得多、深得多。如果它能活过来跟新树连接，新树就多了一条极其粗壮的主根。西南方向的根系密度会翻倍。

　　“怎么做？”李承一问。

　　天道子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幽蓝光芒从他掌心渗入地下，包裹住那截枯根的表面。枯根表面的暗紫色光芒闪了一下，没有抗拒，但也没有回应。

　　“需要把它从沉睡中唤醒。”天道子收回手，“但唤醒需要时间。它睡了三百年，根系已经跟土壤长在了一起。强行唤醒会伤到它。”

　　李承一蹲下来，也把手按在地面上。他的灵力跟天道子的灵力汇合在一起，两股力量同时包裹住那截枯根。枯根表面的暗紫色光芒搏动了一下，比之前快了一些。李承一感觉到枯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极轻、极缓，像是一颗沉睡了太久的心脏终于感受到了外界的触碰。

　　“它醒了。”李承一说。

　　枯根表面的暗紫色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搏动，跟新树根系的搏动频率渐渐同步。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隙中透出幽蓝色的光芒。新树的光芒。

　　天道子收回手。“它需要时间自己长。几个月，也许半年。等它完全醒过来，就能跟新树连接。”

　　李承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截枯根正在安静地苏醒。半年后，它会变成新树最粗壮的一条侧根。西南方向的根系会多出一条主干。

　　“先回去。”李承一说，“半年后再来看它。”

　　他转身朝东面走去。天道子跟在他身侧。两人走在官道上，步子不急不慢。地底深处，那截沉睡了三百年的旧树主根正在慢慢苏醒，根系末端的生长点开始朝新树的方向探去。两棵树在地下无声地靠近，一根旧根，一棵新树，正在准备连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李承一偏头看了天道子一眼，天道子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人什么都没说，但连结在他们之间轻轻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