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子如何掀了这天》二苟子

45、第 45 章 李

　　李承一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是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但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细密，鬓角的灰白从耳际蔓延到太阳穴，整个人瘦得厉害，斗篷底下的身形像是只剩一副骨架撑着一层皮。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亮得吓人，跟第一个不一样，跟叶归也不一样。那双眼里的东西更深、更沉，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殷九辞站在旁边，暗紫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什么都没说。他显然也看见了那张脸，但他早就知道。

　　李承一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个斗篷人。“你是谁？”

　　斗篷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李承一平时惯常的、带着痞气的笑一模一样，但嵌在满是疲惫皱纹的脸上，显出几分荒诞。

　　“你觉得我是谁？”

　　“别跟我打哑谜。”李承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长得跟我一样。你是第几片叶子？”

　　斗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重新面朝天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缝。灰白色的虚无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在离他头顶三尺的地方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那层屏障泛着极淡的幽蓝光芒，已经薄得近乎透明，随时可能碎裂。

　　“我是第一片叶子。”斗篷人说。

　　李承一的呼吸停了一拍。

　　“旧树被砍之前，我就已经落了。”斗篷人仰头看着裂缝，声音平静而悠远，“我是树冠最顶上那片叶子。第一个砍树的时候，我第一个落下。第一个摘了九片叶子埋进烂根，但没摘到我。我落下来的时候，树冠碎了，我跟着碎下来的树冠一起落到了这个夹层里。”

　　李承一盯着他的背影。“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旧树倒下的那一天，到现在。”斗篷人偏过头来看着他，“多久了？三百年？四百年？记不清了。”

　　李承一沉默了几秒。第一片叶子。比第一个摘的九片叶子更早落下的那片。他在这个夹层里困了几百年，靠树冠碎片的残余生机撑着，一直撑到现在。他撑的是什么东西？他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不走？

　　“你在这里守着什么？”李承一问。

　　斗篷人重新转过身来，深灰色的眼睛落在李承一胸口的位置。那道目光穿透衣料，看见了李承一体内那棵新树的根系，看见了两个暗红光团，看见了树心。

　　“守一个东西。”斗篷人说，“旧树被砍的时候，树冠碎了。但树冠最顶上那截主枝没有完全断。它连着一点树心，被第一个砍树的余波震飞了出来，落在了这个夹层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缝深处。

　　“那就是上界的天。它是一截断枝。”斗篷人的声音很轻，“断枝活着的时候，上界就有灵气循环，上面的人就能活。但断枝在枯萎。几百年了，它终于撑不住了。裂缝就是它裂开的地方。”

　　李承一仰头看着那道巨大的裂缝。断枝。上界的天是一截活着的断枝。现在断枝在枯萎，裂开了，虚无从裂口灌进来。

　　“你守在这里是为了维持它？”李承一问。

　　斗篷人微微点头。“我的存在能延缓它的枯萎。我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旧树顶端的核心意识，这股意识能跟断枝产生共鸣，让它多撑一阵。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我撑了几百年，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斗篷下的身形比之前更虚了几分。那层挡在裂缝下面的幽蓝屏障又薄了一层，灰白色的虚无往下沉了一寸。

　　李承一快步走上前，伸手按在斗篷人的肩膀上。掌心触到的瞬间，他浑身一震。斗篷人体内的结构跟他体内几乎一模一样——树心、树根、连结。但斗篷人的树心已经枯了大半，树根萎靡不振，连结的另一端空空荡荡。

　　“你没有连结的对象。”李承一收回手，盯着他。

　　斗篷人微微偏头。“我落下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旧树上没有跟我一起落下的枝。”

　　李承一回头看了一眼天道子。天道子站在几步之外，白衣被灰白色的风吹得翻动。他看着斗篷人，面色沉静，但连结里传来一股极轻的震动。天道子也看出来了。斗篷人是一个人。他体内有树心、有树根，但没有连结的对象。他孤零零地撑了几百年，一个人扛着整截断枝的枯萎。

　　“断枝还能救吗？”李承一问。

　　斗篷人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光。“能。新树的天条令能接上断枝的因果脉络。新树的根能接上断枝的残根。只要两者连上，断枝就能重新活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承一和天道子交握的手上。

　　“但需要有人把新树和断枝连在一起。从下界到上界，贯穿天地。”

　　李承一明白了。他看着斗篷人枯瘦的身形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几百年。这个人一个人在这里撑了几百年，等一个能贯穿天地的人。他等的就是李承一。

　　“你让我来，就是让我替你当这个连接点。”李承一说。

　　斗篷人沉默了一瞬。“不只是你。是你和他。”他的目光转向天道子，“新枝和树心都在你们身上。只有你们两个同时当这个连接点，才能把新树和断枝接上。”

　　天空中传来一声闷响。最大的那道裂缝又扩大了几分，灰白色的虚无倾泻而下，斗篷人撑起的幽蓝屏障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斗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李承一伸手扶住了他，掌心触到他的手臂，枯瘦得吓人。

　　“时间不多了。”斗篷人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跟李承一一样的笑，“你要接吗？”

　　李承一偏头看着天道子。天道子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连结里翻涌着大量复杂的情绪，有警觉，有估量，有担忧。但最底下的东西沉稳而笃定。

　　李承一松开斗篷人，转身走到天道子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灰白色的风从裂缝中灌下来，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天道子。”李承一开口。

　　天道子看着他。

　　“接不接？”

　　天道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