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子如何掀了这天》二苟子

38、第 38 章 第

　　第三十八章

　　那天夜里，李承一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脚下是幽蓝色的根系脉络，头顶是翻涌的灰白色云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

　　他抬头朝前看去。前方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衣摆拖在虚空之中，身形挺拔，一头黑发垂落在肩头。

　　李承一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他知道那是谁。

　　“第一个。”他开口。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李承一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正脸。跟之前在枯山石室见到的那个借用他父亲面孔的半透明投影不同，这张脸跟他有七八分相似，但轮廓更硬朗，眉目间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打磨过的沉重。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跟叶归一样。

　　“第九个。”第一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李承一站在原地没动。“这是梦。”

　　“是梦。”第一个微微点头，“但也是真的。你体内那两片残片带着我的烙印，你睡着的时候，烙印就会浮上来。”

　　李承一眯起眼睛。“你把我拉进来想干什么？”

　　第一个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去，看着脚下那片幽蓝色的根系脉络。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在石室里听到的更沉、更缓。

　　“你收了我两个残片。一个是我怕死的那部分，一个是我执念的那部分。但你不知道这两片残片里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

　　第一个抬起手，掌心朝上。幽蓝色的光芒在他手心里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表面翻涌着无数细碎的影像。李承一凑近了看，那些影像是一幅幅画面——一棵巨大的树、一把砍下的刀、九个飘落的叶片、一个站在树桩前的人影。

　　“我的记忆。”第一个说，“砍树之前和砍树之后的全部记忆。全部封在这两片残片里。你收了一片，就收了一半的记忆。你收了两片，就收全了。”

　　李承一盯着那个光球，心跳加快了几分。“你为什么要把记忆封在残片里？”

　　“因为那时候我怕忘掉自己做过什么。”第一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砍树之前，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砍完之后，我发现自己回不去了。我把记忆封起来，留了一丝念想。万一有一天有人能走到我走不到的地方，至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承一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想告诉我什么？”

　　第一个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深的东西。他抬手一挥，掌心光球炸开，无数画面朝李承一涌来。

　　李承一眼前一花，整个人被卷入了那些画面之中。

　　他看见了那棵树还活着时候的样子。巨大到遮天蔽日，根系深扎在虚空之中，枝叶伸展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叶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根枝条都连接着一个生灵。树上开着花，花落之后结出了无数果实，每一颗果实都是一个新生的灵魂。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树根旁边，穿着一件跟第一个一样的灰白色长袍，面容年轻而锋利，跟李承一像极了。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他抬头看着那棵树，目光里全是挣扎。

　　李承一看见了那个人握刀的手在抖。他看见了那个人蹲在树根旁边，连着换了三个姿势都砍不下去。他看见了那个人最后跪在树根面前，把额头贴在树皮上，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他砍了下去。

　　前八刀砍在树干上，每一刀都带着巨大的、几乎要把他自己也劈开的决心。树干断裂的时候，树上所有的叶子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无数叶子从树上飘落，有的散入虚空消失不见，有的落在了树桩上融进了年轮里。

　　第九刀砍在树根上。刀锋切入根系的瞬间，那个人的手忽然偏了。刀锋擦着主根砍过去，没有砍断，只砍开了一半。但那一半的断面里，涌出了一股浑浊的暗红色液体，带着刺鼻的腐臭味。

　　那个人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刀，又看了看树根断面涌出来的东西。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那棵树在被他砍断之前，根就已经烂了。烂根在树活着的时候就在腐烂，只是树冠太茂盛，所有人都看不见地底下的问题。他那一刀砍下去，等于把烂根从树干上剥离了出来，烂根失去了树冠的压制，开始疯狂蔓延。

　　他砍树是为了救树，但他砍的时机太晚了。烂根已经蔓延到了整棵树的根系，砍掉树干只是让烂根失去了最后的束缚。他做了一件徒劳的事，还搭上了整棵树的命。

　　那个人跪在树根断面旁边，看着暗红色的黏液从他砍出的伤口里涌出来，浑身发抖。他身后是断裂的树干和满地的落叶，头顶是崩塌的天空。他一个人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了九片落叶。

　　李承一从画面中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虚空里。第一个站在他对面，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苦涩的笑意。

　　“现在你知道了。”第一个说，“我砍树的时候，树根已经烂了。我砍不砍都一样。烂根迟早会吃掉整棵树。我做了无用功，还害了所有人。”

　　李承一盯着他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那时候不知道根已经烂了。”李承一的声音很平，“你跪在树前面的时候，不知道下面在烂。”

　　第一个微微偏头。

　　“你砍完才知道的。”李承一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你花了九个轮回想弥补。天道意志也好，封禁术也好，八个替死鬼也好。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你砍完那刀之后发现来不及了。”

　　第一个看着他，没说话。

　　“你一直在赎罪。”李承一说，“但你赎罪的方式是害更多人。你让他们替你看烂根，替你扛天道，替你等第九个。你做的一切都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第一个沉默了很久。虚空中的灰白云层翻涌着，幽蓝光芒在脚下安静地流淌。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所以第九个，这次我不找退路了。”

　　他抬起手来，掌心朝上。两团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浮现，跟李承一体内那两团一模一样。

　　“这是我最后的两片残片。”第一个说，“我把全部记忆给了你，这两片残片就没了根基。你拿着它们，能补全你体内那两个光团的空缺。以后它们就是你的了，不再带着我的烙印。”

　　李承一盯着他手心里那两团暗红光芒。“你把这些给我，你自己呢？”

　　第一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释然。

　　“我该走了。”他说，“去跟前面那七片叶子说声对不起。”

　　他的身影开始碎裂，从脚底往上，灰白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飘散。李承一伸出手想去抓，但手穿过了那些碎片，什么都没有抓住。

　　第一个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承一。

　　“第九个。”

　　“嗯。”

　　“你比我强。”

　　他最后一片碎片飘散的时候，李承一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那七个，我欠他们的，下辈子还。”

　　虚空崩塌了。李承一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洞府的床上。天还没亮，窗外传来虫鸣和风声。他偏头看了看身旁，天道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闭着眼，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李承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树根深处，两个暗红光团不知何时已经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更大的、更稳定的光。光团的搏动跟他的心跳完全同步，平稳而有力。

　　他感受了一下那团光里承载的东西。记忆，完整的记忆。第一个砍树前后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些他没有在梦中看到的细节。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清晰而完整。

　　他慢慢坐起来，天道子立刻睁开了眼。

　　“醒了？”天道子看着他。

　　李承一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幽蓝光芒微微亮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着那股新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天道子。”

　　“嗯。”

　　“第一个走了。”

　　天道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李承一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夜色很深，天边隐约泛着一丝微光。他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夜风，回头看着天道子。

　　“那七个叶子的事，以后我来管。”他说，“他们的名字是我取的，根是我给的。第一个欠他们的，我还。”

　　天道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

　　“一起。”

　　李承一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