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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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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个月后，七个“李承一”醒了四个。
除了承芽之外，另外三个也陆续恢复了意识。他们有的记得自己被埋之前的事，有的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李承一给他们取了名字，全按着承芽的格式来。老大叫承安，老二叫承平，老三叫承宁。四个人排成一排坐在洞府门口晒太阳的时候，场面颇为壮观，跟复刻了四份的李承一坐在那里，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股相似的疲惫和茫然。
承芽恢复得最快，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他年纪最小，被埋的时间也最短，神魂损伤比其他几个轻。他话不多，但跟李承一一样，偶尔冒出几句带着刺的话，把云疏影逗得直乐。
云疏影对承芽格外关照，隔三差五就送吃的过来。李承一一开始以为她是好心，后来发现云疏影每次来都盯着承芽的脸看，嘴角还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你看什么呢？”李承一斜眼问。
云疏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在想，你年轻几岁是不是就长这样。”
承芽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我比他还大几岁。被埋的时候我二十二，他今年才二十。”
云疏影愣了一下，然后爆笑出声。李承一的脸黑了半边。
“合着我活了二十岁，还不如一个二十二岁的残影年轻？”他扭头瞪承芽。
承芽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显老。”
李承一差点把承芽从椅子上掀下去。天道子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按住了李承一的肩膀。李承一回头瞪了他一眼，天道子面色如常，但连结里传过来一股极淡的笑意。
“你也笑我？”李承一炸毛。
“没有。”天道子松开手，走到承芽旁边看了看他的气色，语气平静地转开了话题，“今天感觉怎么样？”
承芽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他知道天道子是谁，知道天道子是从树桩上长出来的新枝，也知道自己是被第一个埋进烂根的叶子之一。按理说他该对天道子有敌意，但相处了一个月，他对天道子始终冷淡疏离，却从未表现出敌意。
“比昨天好。”承芽简短地回答。
天道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李承一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偏头问承芽：“你好像对他不怎么感冒？”
承芽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远处的山峦。“他跟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是一根完整的枝。”承芽的声音很轻，“我们是一片叶子。叶子落了就落了。枝断了还能长。”
李承一没接话。他听懂了承芽的意思。那七个被埋进烂根的“李承一”都是叶子，叶落归根是本能。但天道子是枝，他跟他李承一之间那根连结，比叶子和树的关系更结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承芽的肩膀。“别想那些了。叶子落了也能再长。”
他朝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追上了天道子。两人并肩走着，李承一忽然开口：“承芽说你是一根完整的枝。”
天道子偏头看他。
“他说他是叶子，落了就落了。枝断了还能长。”
天道子沉默了几步，然后轻声说：“叶子落了也是树的一部分。”
李承一偏头看着他。天道子的面色平静如水，但连结里传来的情绪沉稳而笃定，像是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纹丝不动。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肉麻？”李承一别开脸。
天道子微微偏头。“你说承芽的时候话也不少。”
“我那是安慰他。”
“我也是。”
李承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往前走。天道子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两人之间的连结平稳地亮着，比一个月前暗了一些，但更稳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李承一远远看见顾知非抱着一卷地图朝他们跑过来。书呆子跑得气喘吁吁，眼镜歪了半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炭笔。
“李承一！”顾知非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才说得出话，“我画完了！”
“画完什么了？”
“地脉全图。”顾知非把地图展开，铺在地面上。那是一张极大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从玄微宗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覆盖了整片已知世界。每一根线条代表一条地脉，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灵气汇聚点。
李承一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挑了起来。整张图上绝大部分地脉都亮着，闪烁着温润的光芒。但在地图的东南角，有一小片区域是暗的。
“这里怎么回事？”李承一指过去。
顾知非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严肃。“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那片区域一个月前还是亮的，三天前突然暗了。地脉里的灵气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
李承一和天道子对视了一眼。天道子也蹲下来，手指在地图上那片暗区轻轻点了点。
“这片区域的地脉结构跟别处不一样。”天道子的声音沉了几分，“它是单独的。”
“单独的？”李承一皱眉。
“跟主地脉网络不连通。”天道子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地图上的墨迹，“像是一根被剪断的分支。树根铺过去之后，这根分支从主根上脱落了。”
顾知非飞快地点头。“对，我测算的结果也是这个。那片区域本来有一条地脉跟主脉相连，但三天前那条连接的经脉忽然断了。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
李承一站起来，盯着地图上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区域。平整的断口，被剪断的分支。他脑子里浮现出第一个说过的话——“我砍了九刀。前八刀砍在树干上，第九刀砍在树根上。”
第九刀砍在了树根上。树根被砍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封在了烂根底下。他一个月前把两截根连上了，连得很顺利。但如果……那第九刀不止砍了一处呢？
他猛地转头看向天道子。
天道子的表情也变了。他显然想到了同样的事。
“第九刀砍的是主根。”天道子的声音很轻，“但树根不止一条主根。”
李承一骂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区域，攥紧了拳头。东南角，靠海的位置。第九刀砍断的主根不止一条，还有一条在东南方向。那条主根也被砍断了，但它的断面一直没有愈合。
种子长出的新根铺过去之后，遇到了那条断根的残骸。残骸没有心脏来驱动，也没有第二个“第一个”来维持，但它本身就是树的一部分。新根认出了它，试图跟它连接。但那条断根已经被砍断了三百年，腐烂得太深了。新根跟它连接之后，反而被传染了腐烂。
“走。”李承一当机立断，转身朝山上走，“回去准备。明天去东南。”
天道子跟上去。顾知非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收地图，边收边喊：“等等我！那片区域的具体位置我还没标完呢！”
李承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路上标！”
他快步往山上走，脑子飞速运转。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叶归站在门边，深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间，李承一从叶归的目光里读出了某种了然。
“你知道。”李承一说。
叶归微微颔首。“我知道那条断根在哪儿。第八个被镇压的地方，烂根的残骸只是其中一半。另一半在东南。”
李承一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直没问我。”叶归语气平淡，“而且那条断根一直封着。直到你把两截根连上，封印碎了，它才露出来。”
李承一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向洞府里面，承芽正靠在石床上看着他，目光安静而清醒。另外三个醒着的“李承一”也看着他，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沉默。
他忽然觉得肩上沉了几分。七片叶子，七条命。一个接一个的烂摊子，永远也清不完。
但他是第九个。前面八个都没走完的路，他来走。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然后偏头看向天道子，咧嘴一笑。
“走吧。东南。去看看那条断根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