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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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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一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满身泥泞,头发里夹着碎根屑,衣服烂得比乞丐还惨。但他站得很稳,脚踩在地面上,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觉得肺腑里全是清冽的凉意。地底深处,两截根已经长在了一起,接口处还在微微震颤,但震颤的频率越来越低,越来越稳。
叶归站在裂缝旁边,深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李承一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张阴柔的面孔上绽开一个浅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长上了?”叶归问。
“长上了。”李承一拍掉身上的泥,往山下走去。
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天道子站在那里。他显然一夜没睡,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但身形笔直,目光清亮。他看见李承一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把李承一头发里那片根屑摘掉了。
“怎么样?”天道子问。
“长了。”李承一冲他咧嘴一笑,“上下连上了,树完整了。”
天道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连结里传来一股沉甸甸的、几乎有些过量的安心。李承一被那股情绪冲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天道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收一收。你情绪太重了。”
天道子偏过头去,没接话。两人并肩走进洞府,方云鹤正在给石床上的“李承一”们挨个把脉,顾知非在旁边递工具。云疏影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沈渡已经靠在门口睡着了。
李承一走到最年轻的那个“李承一”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人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胸口起伏也更明显了。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温温热热的。
“什么时候能醒?”
方云鹤叹了口气。“说不好。神魂损伤太重,身体的恢复是一回事,意识能不能回来是另一回事。”
李承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洞府外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天道子跟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后山那片被树根翻过的土壤。昨夜的裂缝已经合拢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土壤表面冒出了细细的嫩芽,嫩芽顶端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树在长了。”李承一说。
天道子嗯了一声。
两人坐了一会儿,李承一忽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他昨天在地下折腾了一整夜,灵力消耗大半,精神一放松困意就涌了上来。他的脑袋歪了一下,靠在了天道子肩膀上。
天道子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李承一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呼吸就平稳了下来。天道子保持那个姿势坐着,任由他靠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暖融融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府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是顾知非的声音。
天道子偏头朝洞府门口看去。顾知非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眼镜歪了半边,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醒了!”顾知非喊道,“最年轻的那个醒了!”
李承一猛地睁开眼,从天道子肩膀上弹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跳下石头朝洞府跑去。冲进洞府的时候,最年轻的那个“李承一”已经睁开了眼睛。他躺在石床上,面色苍白,双眼茫然地看着洞顶,像是从一场极长的梦中刚刚醒来。
李承一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他。那人也偏过头来,看着李承一。两张几乎一样的脸面对面,一张满脸泥垢精神亢奋,一张苍白虚弱目光茫然。
那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你是……谁?”
李承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叫李承一。你呢?”
那人愣了很久。他盯着李承一的脸看了又看,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而模糊的东西。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的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哆嗦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他轻声说,“他把我埋了的时候,没给我取名字。”
李承一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第八个说的那句话——“他最小。第一个埋他的时候,他连剑都不会拿。”
“那就现取一个。”李承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随便聊家常,“你想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盯着洞顶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石床旁边泥土里钻出来的一根嫩芽上。那根嫩芽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承芽。”他说,“我叫承芽。”
李承一乐了。“行,承芽。欢迎回来。”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洞府门口的天道子,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叶归。叶归的目光落在承芽身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方云鹤在旁边捋着胡子笑,顾知非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云疏影和沈渡站在门口,脸上都有了笑意。
李承一走到洞府外面,站在那块种下种子的巨石旁边。嫩芽已经长到了他的脚踝高,幽蓝色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嫩芽的尖端。
嫩芽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一片极小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
李承一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叶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忽然想起在虚无中见过的那些刻满名字的枯叶,想起第一个把九个名字刻在门框上的样子,想起那七个被埋在烂根底下的人。
他伸出手,在叶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极浅的痕迹留在叶片表面,但很快就被新生的光泽覆盖了。叶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这样就好。”李承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朝山下走去。
天道子跟在他身后,偏头问:“下山干什么?”
“饿了。”李承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下山吃饭。吃完了回来接着看树。”
天道子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晨光明亮,风里带着草木清香。地底深处,新树的根系安静而稳定地铺展着,穿过山脉,穿过平原,穿过河流,一寸一寸地覆盖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