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子如何掀了这天》二苟子

25、第 25 章 第

　　第八个说完那句话之后，海风忽然大了起来。

　　灰白色的海煞雾气从海面翻涌上来，拍打在黑岛的礁石上，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李承一坐在碎裂的岩石旁边，沉默了很久。他面前的第八个悬浮在半空中，残缺的半透明身影随着海风微微晃动，像是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

　　“烂根在哪儿？”李承一终于开口。

　　第八个偏过头来看着他。“你脚下就是。”

　　李承一低头看了看岛上的黑色岩石。裂纹中幽蓝色的光芒还在流动，那些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岛屿中央，汇聚到第八个刚刚脱身的那块岩石下面。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沉闷而缓慢，跟树心归位时的节拍完全相反。

　　“这座岛就是烂根露出地面的一截。”第八个的声音很轻，“外面看着是岛，其实是根。往地下挖，越深越烂。第一个就在最深处。”

　　天道子忽然开口了：“叶归是什么？”

　　第八个愣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叶归。叶归一直安静地站在岛屿边缘，面朝大海，似乎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但李承一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叶归是第九片叶子。”第八个说。

　　李承一猛地转头看他。

　　“第一个砍了九刀，摘了九片叶子。他本来打算把九片叶子全部埋进烂根里当肥料。前八片都埋了，但第九片在埋下去之前脱落了。”第八个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那片叶子就是我捡到的。那时候我还年轻，被埋了三百年，刚被挖出来。第一个把我带在身边，教我修行，教我封禁术。我趁他不注意，把第九片叶子藏了起来。”

　　“藏了多久？”

　　“藏到我发现他其实是第一个的那一刻。”第八个的目光暗了暗，“他教我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替他干活。他需要有人替他看着烂根，他自己才能抽身去搞什么天道意志，搞什么轮回。他需要一片叶子替他当看守。”

　　李承一明白了。第八个是第一个找的替死鬼，替他看守烂根。而叶归是第八个留的后手，一片没有被埋进烂根的叶子。

　　“那叶归为什么会被封了一半神魂？”李承一问。

　　第八个偏过头去，看着叶归的背影。叶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身，但没有转过来。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第八个的声音很轻，“第一个为了防止他反水，在他身上下了锁魂印。我解不开，只能封住他的一半神魂，让他不记得第一个的事。这样第一个就不会来找他麻烦。”

　　李承一站起来，走到叶归身边。叶归偏头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李承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听见了？”

　　叶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

　　叶归抬起手，掌心朝上，幽蓝色的光芒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那道光芒跟树桩年轮的颜色一模一样，跟李承一在虚无中见过的那些光芒也一模一样。

　　“我想去看看烂根。”叶归说，“那里面埋着我的七个兄弟。”

　　李承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灰眼睛的男人比之前顺眼了很多。他回头看了一眼天道子，天道子微微颔首。

　　“那就一起去。”李承一转身走回第八个面前，“怎么下去？”

　　第八个抬手朝岛屿中央那块碎裂的岩石指去。“那块岩石下面是通道。但通道里面全是烂根的根须，进去之后会被攻击。那些根须会吞噬灵力，吞噬神魂，吞噬一切活着的东西。”

　　“我们有树根。”李承一说，“树根和烂根是同源的，应该能扛住。”

　　第八个摇了摇头。“树根是新枝长出来的根，跟烂根不是一回事。新根是活的，烂根是死的。死的东西最恨活的。”

　　李承一皱了皱眉。他蹲下身来，手掌按在碎裂岩石的表面上。幽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爬。他体内的树根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那道幽蓝光芒绕着他的手臂转了一圈，没有攻击，反而像是辨认出了什么气味，犹豫着退了回去。

　　“它认得我。”李承一说。

　　第八个也愣了一下。他盯着李承一手臂上那道没有消散的幽蓝光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树根认你。”第八个轻声说，“你是树桩上落下的叶子，跟烂根同源。它不吃同源的东西。”

　　李承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就行了。我下去，天道子在上面接应。你们在外面等着。”

　　云疏影从后面走过来，眉头拧着。“又你一个人下去？”

　　“不是我一个人。”李承一偏头看了一眼叶归，“他跟我一起。”

　　叶归微微挑眉，但没有拒绝。

　　天道子走到李承一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连结里翻涌着大量复杂的情绪。天道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把掌心贴在了李承一的胸口。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掌心渡入李承一体内，沉稳而绵长。

　　“回来。”天道子说。

　　李承一点了点头。“回来。”

　　他转身朝那块碎裂的岩石走去。叶归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了岩石的边缘。岩石下方是一个漆黑的洞口，幽蓝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来，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的呼吸。

　　李承一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天道子。天道子站在洞口上方，白衣被海风吹得翻飞，目光沉静。

　　李承一冲他咧嘴一笑，然后转身跳进了洞口。

　　黑暗和幽蓝光芒同时将他吞没。坠落的过程中，他感觉到无数细密的根须从洞壁伸出来，试图缠住他的四肢。但那些根须在触碰到他体表那层幽蓝光芒的时候，纷纷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顺利落到了底部。脚下是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浓烈的腐朽气息。叶归紧随其后落下，面色如常。

　　两人面前是一条幽长的通道，通道的墙壁完全由盘根错节的黑色根须构成。那些根须粗的如手臂，细的如发丝，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路。根须之间偶尔露出一些空洞，从空洞里吹出冰冷的风，风里夹带着微弱的呻吟声。

　　那些呻吟声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李承一仔细听了一下，那些声音叫的是——“李承一。”

　　他攥紧了拳头，迈步朝通道深处走去。叶归跟在他身后，掌心的幽蓝光芒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越往里走，黑色根须越粗，腐臭味越浓。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李承一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画面。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玄微宗的正殿还大上几倍。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截粗壮无比的黑色树根，树根表面布满了腐烂的斑块和裂隙。而在树根的周围，七个半透明的人影被根须缠住，悬浮在半空中。

　　七个人影都闭着眼，身形残缺，面容枯槁。但李承一能看清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是他的脸，不同年纪，不同表情，但全都是他。

　　七个被埋在这里的“李承一”。

　　而在那截烂根的最深处，有一样东西正在跳动。一颗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比树心大上好几倍的心脏。

　　第一个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