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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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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顾知非凑得极近的一张脸。顾知非正扒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嘴里还念念有词:“瞳孔反应正常,灵力波动趋于稳定,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沈渡面无表情地抬手把他推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众人正围坐在一蓬新生的篝火旁,方云鹤裹着外袍缩在火边打盹,云疏影在削一根树枝,李承一和天道子并排坐在一块石头上,两人正小声说着什么。
“醒了?”李承一偏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就起来吃饭。吃完我们去找那老东西算总账。”
沈渡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站起来走到火边。云疏影递给他一块干粮,他接过来默默啃了两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个阵法……是天道意志的残余?”
“对。”李承一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火边蹲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而且我昨晚想通了。天道意志的残余藏在祭坛阵眼里,说明它没有彻底消散。它躲起来了,藏在三个地脉节点之间。我们把枯山和西边洞穴的节点都解了,它的残余就压缩到了最后一个节点——沈渡踩中的那个。”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换句话说,我们已经把它的老巢端了。”
云疏影放下手里的树枝,看着他:“那第一个呢?他在哪儿?”
李承一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向天道子。天道子坐在石头上,白衣上沾了不少灰,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两人的连结平稳地亮着,李承一能从天道子那里感知到他的判断。
“第一个没有实体。”天道子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冷淡,“他在枯山显现的那个半透明身形,是他残留在现实中的最后一道投影。他的本体一直在虚无深处,依附在树桩旁边。”
“那就是说,我们得再进一次虚无。”云疏影皱了皱眉。
“不用。”李承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天道子说了,他是那棵树的新枝,他可以直接号令根系。第一个藏在树桩旁边,靠吸取树桩残余的生机维持存在。只要天道子把根系收回来,切断树桩对他的供给,他就完了。”
顾知非插了一嘴:“那树桩本身呢?根系收回来之后树桩会不会枯萎?”
李承一看了天道子一眼。天道子微微摇了摇头。
“树桩已经死了,但树心归位之后,树桩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新的树已经从树桩上长出来了,根系是新树的根系。只要新树的根铺满世界,树桩化成灰都没关系。”
顾知非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眼睛亮得惊人。
方云鹤忽然从火边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盯着天道子。“你要把根系收回来,那你得先跟新树建立主从连结。可你现在的主从连结是和——”
他顿住了,看了看李承一。李承一面不改色地回看着他。
“和你。”方云鹤还是把话说完了,“你们两个人之间的连结是平衡的,平等的。如果你单方面去建立和树的主从连结,你们之间的连结会被破坏。”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承一和天道子身上。
李承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道子的手。那根暖白色的连结在他们之间平稳地亮着,不张扬,不刺眼,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会怎样?”他问方云鹤。
“轻则连结断裂,重则神魂损伤。你们两个连得越深,断的时候伤得越重。”方云鹤的声音沉沉的,“三百年里我见过太多因为连结断裂而神魂俱灭的例子。”
李承一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偏头看着天道子。
“天道子。”
天道子看着他。
“你去做。”李承一说。
天道子没动。两人对视着,连结里翻涌着大量复杂的情绪。天道子的迟疑、担忧、权衡,李承一的笃定、信任,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紧张。
“连结断了可以再接。”李承一站起来走到天道子面前,低头看着他,“树不管可不行。你去号令那棵树,把根收回来,把第一个弄死。连结的事,我们后面再说。”
天道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疏影开始不耐烦地抖腿,久到方云鹤重新缩回火边打盹,久到顾知非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两页观察记录。
然后他站了起来,跟李承一面对面站着。
“一起。”他说。
李承一皱眉:“什么意思?”
“我建立和树的主从连结,但我把它分一半给你。”天道子抬起手,掌心朝上,那根连结的光芒在他手心里变得格外明亮,“我可以把主从连结的从属端分给你,这样你依然是连结的一部分,不会被排斥。”
李承一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两秒,忽然乐了。“你他娘的又绕我。刚才还说轻则断裂重则神魂俱灭,现在又说能分一半。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天道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浅。
“都是真的。分一半有风险,但不分风险更大。”
李承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手心上。两只手贴合在一起,那根连结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又缓缓平稳下来。
“行。分就分。”李承一攥紧了他的手,“不过你记住,你要是敢把从属端全给我,自己留个空壳,我回头把你连人带树一块刨了。”
天道子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不会。”
“你发誓。”
天道子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我发誓。”
李承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了手。他退后一步,朝众人挥了挥手。“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干活。”
他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来,手掌按在地面上。天道子在他对面蹲下,双手同时按地。两人的灵力顺着连结涌入地底,朝着那棵新生的树奔涌而去。
大地微微震颤。
地底深处,那棵新树的根系像是感应到了召唤,停止了盲目的蔓延,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汇聚。根系在地下穿行,穿过枯山,穿过西边的洞穴,穿过沈渡踩中的祭坛,穿过所有他们走过的路,最终在某个点汇聚成一条粗壮的主根,笔直地朝着虚无深处扎去。
虚无之中,第一个“李承一”站在树桩旁边,灰白色的半透明身影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着什么。
然后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粗壮的根系从裂缝中冲出来,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直直地朝着树桩撞了过去。
第一个睁开眼,瞳孔骤缩。
“不——”
根系穿透了树桩的残余,也穿透了他依附在树桩上的那缕残魂。灰白色的碎片从他身上剥离,一片一片地消散在虚无之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叹息。
“回家……”
根系将他彻底吞噬。
地面上,李承一和天道子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从地底传来,震得两人几乎同时后仰。李承一撑着地面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天道子。天道子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但眼神是清醒的。
两人之间的连结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光芒比之前暗了一些,但还亮着。
李承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道子的手。那根连结还在,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明亮,但确实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
“成了?”
天道子也坐下来,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微微点头。
“成了。”
云疏影带着众人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扶起来。方云鹤蹲在地上,手掌按着地面感知了片刻,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而释然的表情。
“根系收回来了。树桩没了。第一个……也没了。”
李承一偏头看了看天道子。天道子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但那根暗淡了一些的连结在他们之间轻轻亮了一下。
暖白色的,安静的。
顾知非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提笔正要写,忽然顿住了。他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李承一,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问过的话。
“第一个消失了。那棵树以后归谁管?”
李承一偏头看了看天道子。天道子也看着他。
两人异口同声。
“归我们。”
云疏影翻了个白眼,方云鹤笑出了声,沈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知非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李承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远处看去。天光明亮,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地底深处,新树的根系正安静地铺展着,一寸一寸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他伸出手,朝天道子晃了晃。
天道子伸手握住了。
两人并肩朝着远处走去。云疏影在后面喊:“去哪儿?”
李承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