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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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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那天晚上李承一没睡。
他一个人坐在峡谷边缘的岩石上,背对着营地,面朝西方的旷野。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他也不管。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顽固的石头,谁也搬不动。
天道子在营地里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没有绕到李承一对面,而是在他身后坐下来,两人背对背,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承一开口了,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我小时候,我爹——就是前世那个爹——经常带我爬山。”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他话不多,但爬山的时候总会跟我说一句话。他说,‘承一,往上走,别回头。’”
天道子安静地听着。
“他走的那年我十八岁,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往上走’。”李承一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夜空,“我刚才发现那人是我爹的脸,心里头还咯噔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全是假的。全是他娘的设计好的。”
天道子偏过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生气吗?”
“气啊。”李承一的语气轻飘飘的,“但生气有什么用?那老东西藏了九个轮回,挖了这么大一个坑,总不能坐在这儿干瞪眼吧。”
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低头看着天道子。夜风吹得他衣袍翻飞,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冷硬而锋利。
“天道子。”
“嗯。”
“你信我吗?”
天道子仰头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信。”
“那你听好了。”李承一蹲下来,跟他平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老东西说他在等第九个来替他把树背起来。但那个被吸干的‘我’说了什么?他说‘别信他’。他说第一个把树砍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脱自己。”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拳的时候,指尖似乎在微微发光。
“所以咱俩不按他说的做。他设了个局让我们去拔根、修树、背树。我们就偏偏不背。”
天道子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关键问题:“那树怎么办?”
“树当然要活。”李承一站起来,语气笃定,“但得按我们的方式来。那老东西把根拔了,树才能活。可树活了之后,根由谁来管?他。他设计好的,树活了根归他管,他解脱了,我们接盘。”
他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狠劲的笑。
“如果我们把根夺过来呢?”
天道子微微眯起眼睛。连结里传来他快速运转的思维波动。片刻后他站起身,跟李承一面对面站着。
“你是说,我们去抢那棵树的控制权。”
“对。”李承一凑近一步,“你是树桩长出来的新枝,我是落在树桩上的叶子。论血脉,你比我亲。那棵树本来就该是你的。”
天道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李承一没想到的话:“是我们的。”
李承一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行,我们的。咱俩一起把那棵树的根从老东西手里抢过来,然后爱怎么种怎么种。他想让我们替他背?做梦。”
天道子看着他,月光下那双常年冷淡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笑意。很浅,但李承一看见了。
“走吧。”李承一转身大步朝营地走去,“回去睡觉,明天出发。还有最后一处节点,搞定了就去找那老东西算总账。”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天道子一眼。
“刚才谢了。”
“谢什么?”
“没劝我。”李承一耸耸肩,“你要是跟我说什么‘别冲动’、‘从长计议’之类的屁话,我现在就跟你翻脸。”
天道子跟上来,走到他身侧。“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
李承一偏过头去,耳朵尖有点热。“少说这种话,肉麻。”
天道子语气平淡:“实话。”
李承一加快了脚步,把那张微微泛红的脸藏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清早,队伍继续出发。
李承一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甚至开始跟顾知非斗嘴。顾知非拿着笔记本追着他问昨晚洞穴里的情况,李承一一会儿说“你猜”,一会儿说“不告诉你”,把顾知非急得眼镜都歪了。云疏影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方云鹤裹着外袍跟在最后面,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色。
走了半天,李承一忽然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沈渡呢?”
云疏影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刚才还在后面。”
众人停下脚步。李承一环顾四周,这片地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到处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稀疏的灌木,视野并不开阔。沈渡平时话少但从不掉队,突然不见了一定有问题。
天道子忽然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沉了沉。
“地脉在异常波动,跟之前两个节点都不一样。这种波动频率……像是一种信号。”
“信号?”李承一皱眉,“什么信号?”
天道子站起身,朝东面看去。东面的丘陵后面,隐约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灵力震荡。那道震荡的频率李承一很熟悉,他在天枢阁的甬道里感受过,在裴鹤年的石室里也感受过。
那是天枢阁的阵法。
“裴鹤年的人?”云疏影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可能。”李承一断然摇头,“裴鹤年已经被关了,天枢阁也覆灭了。而且这个阵法波动比裴鹤年用的那套更古老。”
方云鹤忽然在后面开口了,声音发紧:“是天枢阁的初代阵法。我创的。”
众人齐齐转头看他。方云鹤的枯瘦脸上带着一种茫然又惊恐的表情,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面那片丘陵。
“那个阵法……是用来封禁地脉的。初代版本,我只教给过一个人。”
“谁?”李承一追问。
方云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两个字:“裴鹤年。”
李承一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裴鹤年已经被关在牢里了,但方云鹤当初教给他的初代阵法此刻正在东面的丘陵后面运转。这说明什么?说明裴鹤年当初不止教了一个人,或者不止留了一手。
他转头看向天道子。天道子也在看他,目光沉静而锐利。
“过去看看。”李承一当机立断,“沈渡可能被困在里面了。”
一行人快步朝东面奔去。翻过两道低矮的丘陵,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住了脚步。丘陵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石头砌成的祭坛。祭坛不大,方圆不过数丈,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跟方云鹤在枯山石柱上见过的那些如出一辙。
祭坛的正中央,沈渡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颤抖。他的身下,一个巨大的阵法正在缓缓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像是活物一样,正沿着他的经脉钻入体内,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灵力。
沈渡抬起头来,满脸是汗,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他看见李承一,瞳孔猛地一缩,拼尽全力喊出了一句话。
“别过来!这是陷阱——!”
话没说完,暗红色的光芒暴涨,整座祭坛轰然震动。李承一迈出去的脚生生收了回来,他盯着那座祭坛,盯着被阵法困住的沈渡,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天道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静而低沉。
“这不是裴鹤年的手法。”
李承一猛地转头。
天道子看着那座祭坛,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李承一从未见过的情绪。
“这是天道意志的手笔。”他一字一顿地说,“它还没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