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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 ...

  •   第十七章

      离开枯山之后,队伍的气氛变了。

      李承一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天道子跟在他半步之外的位置,不紧不慢,但始终没有拉开距离。两人之间的连结亮得比往常更频繁,一波一波的情绪从李承一那边涌过来——烦躁、困惑,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安。

      天道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走着走着,往李承一那边靠近了半寸。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

      云疏影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压低声音对沈渡说:“他急了。”

      沈渡愣了一下:“谁急了?”

      “李承一。”云疏影下巴朝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一抬,“你看他走路的速度。平时他走三步退两步,跟散步似的。现在恨不得一步跨到下一个节点。他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

      顾知非凑过来问:“急什么?”

      云疏影翻了个白眼:“急什么?急那个‘第一个’跟他说的话呗。‘回家’两个字把他整破防了,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顾知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云疏影一把按住他的笔:“你能不能不写?什么时候了还写?”

      “学术研究不分时间地点——”

      “你再写我把你本子扔了。”

      一行人往西走了五天。沿途的村镇越来越稀疏,但地脉的状况确实在好转。越往西,树根的蔓延越顺畅,沿途的灵气浓度比枯山附近高了不少。偶尔遇到几个被虚无残余侵蚀的村民,天道子伸手就能治好,效率比之前高了很多。

      李承一照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当移动电源,但话比之前少了很多。他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来画去。天道子治完人回头看他,发现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字。

      回。

      天道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李承一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用脚把那字抹掉了。

      “走吧。”李承一站起来拍拍屁股。

      天道子没追问,只是跟着站起来。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西边的节点。

      顾知非的测算又一次准确。那是一处深埋在峡谷底部的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蔽,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位置根本找不到。顾知非拨开藤蔓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里面不对劲。”

      李承一拨开他,自己探头看了一眼。洞穴里面并不黑,反而亮着一种幽幽的灰白色光芒,跟枯山石室里的虚无残余颜色一模一样,但比那个浓得多。光从洞穴深处涌出来,有节奏地脉动着,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更诡异的是,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李承一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些字他认识,是他自己的笔迹。不对,是前面八个“李承一”的笔迹。不同的字体,不同的力度,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全都是同一个人在反复写同一句话。

      “不要进来。”

      “不要进来。”

      “不要进来。”

      写满了整面洞壁,一层叠着一层,有的被后来的字覆盖了,有的被指甲抠掉了又重新写上。洞壁底部还有一大片暗褐色的干涸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把自己的血都写干了。

      李承一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众人。

      “我先进去。天道子跟着我。其余人在外面等着。”

      云疏影皱眉:“凭什么?”

      “凭那里面全是我自己写的‘不要进来’。”李承一面无表情,“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是针对我的,你们进去只会碍事。”

      云疏影张了张嘴,被沈渡拉住了。沈渡冲她摇了摇头,低声说:“听他的。”

      李承一看了天道子一眼。天道子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洞口。那根连结在他们之间亮了一下,暖白色的光在灰白色的洞穴入口处显得格外温暖。

      “走吧。”李承一说。

      两人迈步走进了洞穴。

      洞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越往里走越宽敞。那些“不要进来”的字迹从洞壁蔓延到了地面和洞顶,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李承一走在那些字迹之间,忽然觉得脚下黏糊糊的。低头一看,地面全是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泥里。

      他的步子停了一下。

      天道子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扣,继续往前走。

      洞穴深处越来越亮,灰白色的光芒浓得近乎实质。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洞穴最深处,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光茧悬挂在半空中。光茧的表面布满裂纹,从裂纹中伸出无数条灰白色的丝线,扎入洞壁四周,像是一颗寄生在洞穴里的巨大心脏。丝线所过之处,洞壁上的字迹就扭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吃掉了。

      光茧的底部悬着一具人形。

      那人形已经干瘪了大半,皮包骨头,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但他还有一口气,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他的双手被灰白色的丝线缠住,丝线从他的手腕扎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吸干。

      李承一走近了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人的脸干瘪枯瘦,几乎辨认不出原貌,但他右眼角有一颗痣。李承一认得那颗痣,因为他在铜镜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他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是某个“李承一”的脸。

      这人还活着。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他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了李承一脸上。然后他裂开干枯的嘴唇,发出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第……几个……”

      “第九个。”李承一蹲下来,平视着他。

      那人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个光亮得太突然,像是枯木里迸出的火星。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信他……第一个……他在骗……”

      话没说完,缠在他手腕上的灰白丝线猛地收紧。那人整个人弓起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喊,身体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几分。光茧表面的裂纹同时扩大,灰白色的光芒暴涨,整个洞穴都在震颤。

      天道子一步跨上前,掌心凝聚出混沌能量,一把按在光茧表面。混沌能量与灰白光芒碰撞的瞬间,光茧剧烈收缩,缠在那人手腕上的丝线松动了些许。天道子趁机单手结印,将那些丝线一条条切断。

      光茧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轰然碎裂。灰白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打在洞壁上又弹回来,化作齑粉消散。那具干瘪的人形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李承一伸手接住了他。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像是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骨。李承一低头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人跟他长着同一张脸,比他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生气。

      那人靠在他怀里,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来,凑到他耳边。

      “第一个……是当初把树砍了的人……他在轮回里演了一路的父亲……别信他的‘回家’……”

      李承一浑身僵住了。

      第一个“李承一”把树砍了?那棵树是被他砍的?他创造了天道意志,封堵了地脉,等了九个轮回,全都是为了——

      那人又开口了,气若游丝。

      “他不是在等第九个来修树……他是在等第九个来替他……替他背那棵树……”

      那人说完最后一个字,身体在他怀里彻底软了下去。灰白色的光点从他体内飘散出来,像是一群终于获得自由的萤火虫,飘向洞穴外面。李承一低头看着怀里空了的衣袍,那具枯骨已经散成了灰,只剩一件破旧的灰白色长袍堆在他膝盖上。

      洞穴恢复了安静。灰白色的光芒消散殆尽,洞壁上的字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粗糙的岩壁。地底深处,树根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处阻碍,欢快地朝前方蔓延。

      李承一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道子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李承一。”

      李承一没说话。

      天道子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那根连结传来了一股极轻极稳的灵力,温和而绵长,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李承一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凶狠劲儿的眼睛此刻复杂得厉害,有愤怒,有困惑,有被欺骗的刺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天道子。”他的声音很哑,“第一个把树砍了。然后他创造了天道意志,创造了你,创造了所有的一切。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天道子的手在他肩膀上微微收紧。

      “他在等一个能背树的人。”李承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八个失败了,我是第九个。他让我去拔根,把树修好,然后呢?然后让我变成新的树桩,他自己解脱?”

      他忽然站起来,攥紧了拳头。

      “回他娘的家。”

      他转身大步朝洞口走去,步子又急又重。天道子跟在后面,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洞穴。外面天光刺眼,云疏影他们围上来问东问西,李承一一句话都没回,径直走到峡谷边缘,对着空旷的荒野吼了一嗓子。

      “你他娘的给我等着——!”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很久。

      天道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李承一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天道子脚下。天道子低头看了看那道影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天边正在沉下去的太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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