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 ...
-
第十六章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
李承一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翻江倒海。他前世的老爹,那个在他十八岁那年病逝的男人,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出过小县城的中学老师,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半透明的身体散发着幽冷的光。
“你别告诉我你真是我爸。”李承一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父亲。”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遥远的疲惫,“我只是借用了他的脸。你第一次落入轮回的时候,意识中关于‘父亲’的烙印太深,我化形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成了这副模样。”
李承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但心里的那根弦依然绷着。不是父亲就好。要真是他老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说你是第一个‘李承一’。”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人的眼睛,“什么意思?”
那人抬起手,指了指石室中央那根石柱。“坐下说吧。这个故事很长,你们得有点耐心。”
李承一没坐。他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下巴微抬,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架势。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按捺不住的焦躁和好奇。天道子站在他身侧,沉默而安静,像是他身后的一道影子。
那人看着李承一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里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他在石柱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灰白色的长袍垂落在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那棵树被砍的时候,我是一片叶子。”他缓缓开口,“树倒下的那一刻,大部分叶子都飘散了,但有一些落在了树桩上,融进了年轮里。我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醒过来之后呢?”
“醒过来之后,我看见的是腐烂。”那人的目光微微失焦,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树桩在枯萎,根系在腐烂,整片虚空都在发臭。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世界迟早会被烂掉的根系拖进虚无。”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我把自己的存在拆解了。一部分留在树桩里维持最后的生机,剩下的全部投入轮回,去寻找能让树重新活过来的办法。”
李承一抓住了关键:“所以你不是被天道选中的,你是自己选的。”
那人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对。天道意志是我在轮回里搞出来的东西。我需要一个筛选机制,在无数个转世里找到最有希望的那一个。天道意志替我筛选,替我打磨,替我培养‘剑’。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天道意志慢慢有了自己的运行逻辑,脱离了最初的设定。”
李承一扭头看了天道子一眼。天道子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但李承一感知到他在仔细听。
“那裴鹤年呢?”李承一追问,“他跟你什么关系?”
那人的表情暗了一瞬。“裴鹤年是天枢阁的探子,我第七次轮回的时候跟他接触过。他偷了我的笔记,学会了地脉封堵的手法。我以为他只是好奇,没想到他转头就拿着那些东西去跟天道意志做交易了。”
李承一眯起眼睛。这个人在撒谎。或者说,没有全说。裴鹤年偷了他的笔记,那他的笔记里记了什么?地脉封堵的手法只是其中之一。真正重要的是,裴鹤年后来做的事全都是在替天道意志打工,而天道意志是这个人亲手创造出来的。
“你第七次轮回,”李承一的声音冷了几分,“被人偷了笔记,然后被人把整个天道意志的体系架空了。你挺大方的。”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盯着李承一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奇异的欣慰。
“你比前面八个都敏锐。”他说,“第八个直到最后都没想明白裴鹤年是谁。”
“你少拿话堵我。”李承一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我问你,你为什么封堵枯山的地脉?”
那人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承一几乎要开口再问的时候,他才说话了。
“因为不能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棵树的根在腐烂,你看见的表面问题是在扩张、在吞噬,但根子的问题是腐烂。修好表面的创伤没用,烂根还在,迟早会再烂出来。”
李承一皱起眉:“所以你就把地脉堵了?”
“我在等。”那人抬起头来,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承一,“等第九个。等一个能直接把根拔出来的人。”
李承一和他对视着。那张前世父亲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有一种他无比熟悉却又从未真正了解的固执和沉重。他忽然觉得心头火起。
“你把前面八个都当成了试验品。”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八个失败了你才等来了我。你知不知道前面那八个都死在哪儿了?都死在树桩里了。我去树桩的时候看见了,他们都变成残影飘在那儿,跟鬼一样。”
那人没说话。
李承一又走近一步,这次直接蹲下来,跟那人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李承一能看清那张灰白面孔上每一条纹路,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跟虚无中残渣一样的腐朽气息。
“我问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你让我去拔根,拔完之后呢?我的下场跟前面八个一样,变成残影飘在树桩里?”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凭什么信你?”
“因为新枝已经长出来了。”那人偏过头,看向天道子,“前面八个轮回里,新枝都没有长出来。你是第一个让树桩重新发芽的人。”
天道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而直接:“所以我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他的方法是对的。”
那人点了点头。“你们两个人的连结,是树桩和根系之间唯一的活性通道。只要你们不死,那棵树就不会再烂。所以你们不能死。”
李承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站起来,退后两步,然后一脚踢在石柱上。
“你他娘的早说啊!”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绕这么大一圈,就差使我去拔根,你直接说‘你俩别死’不就完了?!”
那人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着笑着,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开始微微闪烁,边缘变得模糊起来。
“时间不多了。”他收敛笑意,站起身来,看着李承一,“枯山的地脉我已经解开了。但前面还有两处节点,比这里更复杂。裴鹤年在那些地方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后手。”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淡,“天道意志在崩溃之前,把最后的力量注入了那些节点。那些力量会本能地排斥树根,排斥你们。你们去的时候,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身体开始碎裂,灰白色的光点朝四面八方飘散。
“等等!”李承一伸手想去抓他,“你还没说完!”
那人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抬起自己的手迎了上去。两只手没有碰到——那人的手已经散成光点了——但李承一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轻轻写了一个字。
他低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第九个。”那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你比你爹强多了。他在你这个年纪,连剑都拿不稳。”
李承一猛地抬头,但石室中央已经空了。灰白色的光点散尽,只剩下那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原处,表面的符文全部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写的是什么。
天道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他写了什么?”
李承一攥紧了拳头,偏头看向天道子,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他写了‘回家’。”
天道子看着他,没有追问。两人对视了几秒,李承一忽然伸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
“行,两处节点是吧。”他转身朝石室外面走去,步伐轻快了很多,“走,去把那俩地方也给端了。早点弄完早点回家。”
“回哪个家?”云疏影收剑入鞘,在后面问。
李承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知道,反正有人给我写了‘回家’,那就先找个家呗。”
方云鹤从角落里爬起来,裹着云疏影的外袍,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顾知非合上笔记本,快步追上去问东问西。沈渡最后一个离开石室,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空荡荡的石柱,然后跟上了队伍。
天道子走在最后面,经过石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根连结的光微微亮着。
李承一在前面喊他:“天道子!磨蹭什么呢?跟上!”
天道子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岩缝外的天光明亮而温暖,照在一行人身上。枯山脚下的碎石滩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微光,风一吹,尘埃扬起又落下。
地底深处,树根继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