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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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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往北三百里,越走越荒。
前一百里还能看见稀疏的村庄和偶尔的炊烟,后一百里就只剩下枯黄的草地和龟裂的土地。到了第三天,连草都绝了迹,放眼望去全是灰褐色的碎石滩,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沙尘。李承一用袖子捂住口鼻,骂骂咧咧地往前走。
“这什么鬼地方,鸟都不拉屎。”
“鸟不拉屎是因为这里的地脉全断了。”顾知非跟在他后面,用布条裹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枯山是整个北方地脉网络的中枢节点,相当于心脏。心脏不跳了,周围的血管自然全枯了。”
李承一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黑色山影,眉头拧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地表之下的异常。那棵树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了这里,但越靠近枯山,根系的延伸就越艰难。地下的土壤像是变成了石头,把树根挡在外面,寸步难行。
天道子走在他身侧,一直没说话。从那天傍晚捕捉到那丝异常波动开始,他的话就更少了。李承一通过连结能感知到他在警惕什么,但具体警惕的是什么,天道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他们在枯山脚下扎了营。
碎石滩上支起了两顶帐篷,云疏影和沈渡一顶,顾知非和方云鹤一顶。李承一和天道子一顶。安排帐篷的时候云疏影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李承一面无表情地回瞪了她一眼,云疏影耸耸肩走了。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枯山巨大的山影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吃了些干粮,顾知非抱着笔记本研究枯山的地脉结构,方云鹤缩在火边打盹,沈渡和云疏影在低声讨论明天的行动方案。
李承一靠在帐篷外面,仰头看着夜空。这里的星星比别处亮,大概是因为没有云层遮挡,也可能是因为地脉断绝之后,连天象都变得异常清晰了。
天道子从帐篷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肩并肩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篝火的暖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远处传来顾知非和云疏影的争论声,似乎是关于枯山地脉的具体走向问题,两人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李承一偏头看了看天道子。火光下,天道子的侧脸线条利落,眉目间那股常年不散的冷淡似乎被火光融化了一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天道子的时候,那人悬在雷云之上,白衣猎猎,一双眼睛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劈他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天道子。”
天道子偏过头来。
“你第一次劈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天道子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什么感觉。”他说,“那时候我还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劈你只是执行天道意志的指令。”
“那后来呢?”
“后来……”天道子的目光微微移开,落在篝火上,“后来就习惯了。”
李承一乐了:“习惯什么?习惯劈我还是习惯被我骂?”
天道子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习惯看你跳脚。”
李承一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天道子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李承一又拧了一下,这次用了力。天道子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那只作乱的手按住了。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天道子的膝盖上。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往上蹿了蹿。
李承一低头看了看被按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道子。天道子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暖融融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李承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松手。”
天道子没松。
“天道子。”
“嗯。”
“我说你松手。”
“你说你的。”
李承一咬了咬牙,耳根开始发热。他感知到连结里传来天道子的情绪,平稳而安静,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一切早就该发生了,好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你他娘的……”李承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没骂出来。
天道子微微侧过身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擦过李承一的眼角。李承一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天道子的手指微凉,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沿着他的眼角滑到颧骨,再到下颌。
“李承一。”天道子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在夜色里听起来像某种深沉的共鸣。
“干嘛。”
“你每次骂我的时候,眼睛都特别亮。”
李承一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想骂回去,想说“你他娘的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想说“你是不是劈我劈出毛病来了”,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天道子凑近了一些。近到李承一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微微拂过的气息。两人的额头几乎要贴上,那根连结在他们之间亮得越来越厉害,暖白色的光从他们胸口蔓延出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了进去。
“我可以吗?”天道子问。
李承一盯着他看了三秒。三秒之内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包括但不限于“这狗东西什么时候学会问这种问题了”、“老子凭什么让他亲”以及“操,好像也不是不行”。
然后他伸手一把拽住了天道子的衣领,把他拽了过来。
两唇相贴的瞬间,那根连结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种极其柔和的脉动,顺着两人的经脉缓缓流淌。李承一感觉到天道子的灵力顺着连结涌了过来,温和而绵长,像是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然后生根发芽。他自己的灵力也顺着连结流过去,跟天道子的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天道子的手从他的眼角滑到了后脑,扣住了他的后颈,微微加重了力道。李承一不甘示弱地拽紧了天道子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
久到篝火都矮了一截,久到远处的争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李承一松开天道子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喘。天道子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面色也不再那么苍白,耳尖泛着淡淡的粉。
李承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脸红了。”
天道子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淡:“没有。”
“你耳尖红了。”
天道子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但连结里传来一股清晰的窘迫,还有一丝被藏得很深的餍足。李承一得意地笑了一声,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碎石地上,仰头看着夜空。
“这星星真他妈好看。”他说。
天道子沉默了一会儿,也仰起头来看天。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头顶是漫天繁星,脚下是枯山压抑的阴影。那根连结在他们之间平稳地亮着,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牢牢系在一起。
远处忽然传来云疏影幽幽的声音:“你俩亲完了吗?亲完了能不能过来讨论正事?明天就要上枯山了。”
李承一猛地坐直了:“你偷看?!”
“谁偷看了?”云疏影从火堆另一边探出头来,一脸坦荡,“你俩那连结亮得跟灯笼似的,照得半边天都白了,还用得着偷看?”
李承一涨红了脸,扭头瞪天道子。天道子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朝火堆走去,姿态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承一在后面对着空气挥了两拳,然后认命地爬了起来,跟了上去。
走到火堆边坐下的时候,他注意到方云鹤缩在角落里,一双老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和天道子,枯瘦的脸上挂着一个了然的笑容。
“年轻真好。”方云鹤感慨了一句。
“闭嘴。”李承一恶狠狠地瞪他。
方云鹤笑着缩回去了。
顾知非浑然不觉气氛有异,举着笔记本凑过来,指着上面画的地脉图说:“我重新测算了一下,枯山的地脉结构比我想的复杂。它不只是断裂了,它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了。”
李承一收起玩笑的表情,跟天道子对视了一眼。
“堵住了?”
顾知非点头,神情严肃:“像是有人故意把地脉节点封死了。而且封堵的方式……跟裴鹤年在天枢阁用的手法很像。”
篝火噼啪一声,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李承一盯着枯山巨大的黑色山影,眯起了眼睛。裴鹤年已经被关起来了,天枢阁也覆灭了。那封堵枯山地脉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