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裔》遥遥切克闹

9、归于何处

　　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敲下从里面就先响起了“进来吧，门本身就没锁”的声音让他犹豫片刻，还是搭上了本就虚掩开一条门缝的把手往里轻轻推开，边关上门边朝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脸颊朝自己笑的人点了点头，象征性地补了句“失礼了”。这次又是想来找我说些什么？lilia这么问着，脸上却早就露出副像是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似的了然笑容——这反倒让本就在来之前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的silver更加局促了起来，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不安地抓紧又松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后深吸了口气，终于能用恢复到冷静状态的声音说，父亲…lilia司令长，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或许过于任性，但前些日子对您说过的想要请辞分区区域队长和退出人类防卫军队的申请是否能撤回。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

　　像是明知故问似的，司令总长那张娃娃脸上不减反增的笑容里增添了几丝狡黠的意味，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让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有些难为情地继续往下说道。

　　“因为…或许在您听来这理由十分可笑，但我确确实实意识到了自己此番行为有多么不成熟，在暂时被勒令不允许出战禁闭反思的这段时间我也认真反省过了，既然是我的错就应该好好承担起相应的后果和责任，不应该只为了以免被愧疚心压垮而选择逃避，所以…所以能否请您网开一面…”

　　“嗯——这可就要困扰了呢，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父亲大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桌后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副计谋得逞似的模样看得他十分无奈，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到他笑够了抬手擦去眼角笑出的生理泪水才开口说，当然是开玩笑的，你的申请打从开始我就没有上报——被驳回的申请书也还在你手上不是吗？能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自然是好事，只不过silver这幅为难的表情还真是可爱，老夫我已经太久没见过，忍不住就坏心眼了一点。

　　“…还请您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戏弄了，父亲大人，我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难道不就是小孩吗？你还没有成年吧”

　　“明年已经不远了”

　　“即使是那样，你也我眼里也还是个小孩子呢，虽然无论是作为队长还是防卫军一员的你来说都已经足够优秀，不过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该是怎么撒娇也不会感到奇怪的——如果再有感到迷茫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找我，silver，不管怎么说毕竟我也是你法律上的亲人啊”

　　“是，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养育之恩，父亲大人”

　　他话音一顿，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下，又有些犹豫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

　　“嗯？怎么了？尽管说吧”

　　“我自打有记忆起就是在福利机构长大的，在那场灾难降临之前都没有见过父母…当时是您救了我，并在这之后决定收养无家可归的我，对吧？”

　　“是啊，这么想想看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还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在这之前您…是否有在哪里见过我吗？额，还是说在哪里听过我当时所在的福利机构的名字”

　　“为什么这么问呢”

　　“当时那场事故发生后应该没有那么快被报道出来才对，您当时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是去当时那所福利机构附近的城镇上办事顺带路过的，只是没想到那天会发生那样的事…唉。话说回来，silver，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问那时的事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下，摇了摇头，垂下眼咽回了原本的欲言又止“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他不会对自己说谎。

　　silver想。

　　他没有必要和自己说谎。

　　他很想这么对自己说。

　　可直到今天早上，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拷贝来的文件上写了什么——那是前段时间自己为了在禁闭期间方便给日后为了复职边写检讨书边负责跟进sebek和其他几名受伤成员的情况而无意间翻到关于自己档案的事。那家福利机构自从发生那件惨绝人寰的事故后就不再经营下去了，作为他名义上的养父，lilia要收养一个身为孤儿的自己并不需要花太多功夫，于是作为正式队员加入防卫军队后曾经还在福利机构的档案也被加进了个人资料。然而就在他漫不经心地在写着他年龄身份性别出身的几张纸上快速扫了几眼打算重新将它们放回去时，赫然看见自己在福利院时期的旧档案资料上写着被发现并加入福利机构的发现人那一栏上签着那个熟悉的名字：lilia vanrouge。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似的，silver愣愣地盯着那个因年代久远而跟着纸张一齐变得有些发黄的签名，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缓将它又塞回了档案袋。几秒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把那张档案从里面抽了出来，打算等到复印完以后再把它重新放回去。

　　如果按照签名的时间来看，早在他进入福利机构之前lilia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吗。silver想，自己可以确定在被他收养之前自己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他的身影，而在被他收养以后每每问起他也只是说那天不过是偶然…曾经的自己也这么相信着，直到他看到自己这份档案前。

　　诚然，即使这份档案上写着他的名字也不会改变什么，自己没有证据，也没必要去证明那天他的路过究竟是不是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偶然——可是他不明白。silver放下那张纸张都有些泛黄的档案，长叹了口气，靠在了椅子背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呢？为什么在自己问他的时候说那是他们的初次见面？难道这之中还有什么别的难言之隐吗…还是说只是对方纯粹地忘了自己曾经捡到过还在襁褓中的自己这回事。

　　他希望是后者，这么想着，他闭上了眼。

　　如果…

　　如果这真的不是一场意外。

　　如果那天lilia本就知道自己所在的那所福利机构会遭遇袭击…

　　一股凉意顺着后背蹿上了心头让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他想多了吧。

　　“喂”

　　被这声响猛地拉回现实的silver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向病床上也正皱着眉看向自己的人，下意识从鼻间哼出声“嗯？”来当作回应。你要不要看看你手里，sebek言简意赅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拿在手里的苹果。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本只打算削皮的苹果已经被他拿刀连着果肉一起削成了长条的方形，如果刚才他不叫住自己恐怕在再过不久就能看见的果核之后目标就是自己的手了。对不起，我刚才在想别的事…他放下刀站起身，把掉了自己满身的果皮果肉通通拢到垃圾桶里后又坐了回来，满脸歉意地说让他再帮他削一个吧。

　　“算了，看着你在旁边这么弄总觉得胆战心惊的，况且我现在也不饿”

　　“这样吗…”

　　满打满算，他们被迫进入停职休养阶段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只不过这难能可贵的长假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分别进入了恢复和禁闭状态的两人自打进入地下城决心成为防卫军起还从未再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假期，被锻炼，战斗，和学校占据了大部分时间的事忽然消失以后一时间让他们无事可干到每天坐久了都感觉身体的感官正在逐渐变得迟钝的程度。在夜晚花圃的那场对谈以后，silver像是获得了豁免权似的终于敢在白天也时常来他的病房坐坐，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也不会刻意聊什么，只是给他带几本书自己在旁边苦恼检讨报告究竟该怎么写的安静氛围里常常就这么睡到医护人员晚间查房时把他叫醒，和跟他一起看看医院里的电视每天固定播放的几个频道节目而已。

　　“说吧，你又在想什么”

　　“我…”

　　“别跟我说什么又是'太累了'之类的借口，三个月的时间下来你睡着的时间可比清醒时要多得多”

　　“……”

　　我在想，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一起回到学校以后要怎么补上这段时间被落下的课程的事。他缓慢地开口说着，还是没能对他如实相告。上次的期中考我就有两科没能及格，不过当时任课的老师在知道那段时间战斗频繁后还是勉强答应破例给了我补考的机会，不知道这次再不及格会怎么样。

　　“哈，那你可得小心了，就凭你这种看两页书就要睡过去的懒散样子，别因为这个丢了身为防卫军队队长的脸”

　　sebek得意地抬起了头，朝他露出些挑衅地弧度来，看在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帮帮你吧silver，如果你求我的话我倒是也不是不能破例为你补习一下。

　　“拜托你了，sebek”

　　“…真是没有尊严的家伙”

　　再过几天你就能出院了吧，silver看着他。身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虽然上级的命令说出院以后还要再观察半个月才能让你正式归队…不过毕竟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如果就让你这么回去我也不能放心。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当然恢复得很好”

　　而且，这么说着，他又瞥了那人一眼。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还有“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这种想法了吧，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和你一起去是我自己的选择，变成这样也是我自己实力不够而已，你可别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了，听懂了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为这些事纠结”

　　“哈？要不要我帮某个前科累累的家伙回忆一下之前都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差点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

　　“这就不说话了？哼～你该不会是也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了吧silver，真是没想到你也有这…唔唔唔”

　　我觉得你需要多补充些营养，sebek。他满脸平静地把刚才被削得只剩一截长方形的果肉塞进了那人嘴里，这对伤口的恢复来说也很有帮助。果然是这样，sebek瞪了他一眼，用力嚼了两下把已经氧化得味道不算太好的苹果咽了下去，转念一想他正是觉得难为情才这么做的又顿时觉得这幅难得的窘迫模样实在罕见，意识到这点的他瞬间心情大好，连带着原本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恼火的事也不打算再和他计较了。对了，他朝那人问，你的复职申请提交了吗。嗯，silver点了点头，今天我去找过父亲大人了，不过他说因为本来就没有把原本的申请书上交所以等到禁闭期结束以后就会跟着归队。

　　“lilia大人真是有先见之明，知道不应该让你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跑”

　　“嗯…”

　　这么说完后他就没有再说话，sebek有些疑惑地往他那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的脸上看去：难道是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可他又不是什么被说几句重话就要哭哭啼啼承受不住的纤细性格，况且自己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打算开口，他又主动开口喊了他一声，喂，干嘛不说话。我果然还是觉得，你说得是对的。冷不防的话让他不禁有些意外。仔细想想，确实还是我太天真了，只是因为对方稍微表现出和其他血鬼有所不同的地方就忽略了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危险性，甚至当时还劝说你和我赴约…结果却变成了这样。结果他不还是在纠结这些事吗，sebek皱了皱眉，正打算说些什么就听见他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保证往后不会再犯同样的失误…不，其实是我还在害怕往后自己会不会再次重蹈覆辙，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在我作出连我自己也会后悔，无可挽回的事之前，你能帮我阻止我自己吗？

　　当然，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silver听见他这么说，虽然我不相信你会成为这么无可救药的人…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狠狠把你拉回来让你看看自己到底有多狼狈的。

　　“谢谢你”

　　他嘴角扬起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沉默几秒，又垂下眼来。我能借你的肩膀靠一会儿吗…很快就好。他听见自己极轻的尾音落在二人之间。sebek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足以让他坐上来的位置示意他上来。于是他便站起了身，又靠着他的肩膀在床边坐下来。你的头发是不是长长了，锁骨和单侧脖颈被那头银白的发丝蹭得发痒，让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嗯，之前基本都是去父亲大人那儿让他帮我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都因为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没去成。silver听着从背后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心跳声，点了点头。

　　“要再剪短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毕竟我不太会打理头发，如果留长的话日常护理和战斗时也会很麻烦…要不干脆全部剃掉吧”

　　“…你要是认真这么说的我就绝对会阻止你，本来你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张脸还算是过得去了”

　　他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刺鼻的消毒水被背后放大了的熟悉气息包裹着，似乎也变得比往常柔和了许多。真希望这一刻能持续的再久些…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