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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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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不知在灰色的天空下飘荡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了一阵水声。往下看,原来是条涓涓流淌的小河,河面上漂浮着一只无人摆渡的小船。固定在两侧的桨也随波逐流的缓缓摆动着…这条河是要通向什么地方?他忍不住好奇起来,于是俯身向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条小船上。船身忽而像有了意识似的,不等他抬起手两侧的船桨就自己动了起来,顺着水流快速往前驶去…
于是他醒了过来。目光看向梦里水流声的来源——原来是没来得及拧紧的水龙头。sebek想要起身,可无论是钝痛的肌肉还是全身异常的高温都让他迅速察觉到了不对,自己这是发烧了吧,他想。自己来到地下城已经有三个月了,祖父成日忙于和司令部的那些高层大人们商讨些什么他听不懂的事没办法常来照看他…不过那也没关系,自己已经七岁了,懂得该怎么照顾自己。尽管来到这里之前的很多事都是父母和哥哥姐姐们没教过的,不过好在他适应得很快,事到如今已经能完全不依靠他人也能保证从睁眼到闭眼的生活了,况且比那更重要的是…他垂下眼,握紧了拳——身边已经没有能让自己依靠的人在了。关于血鬼的事在来到地下城之前祖父就已经告诉过自己一些,再加上翻阅的资料和在这里遇到的不少和他有着差不多遭遇的孩子们的讲述他大概能拼凑出噩梦般的那天的大概真相:自己居住的区域里出现了一只血鬼,原本打算迎接他回来的全家人就这么命丧于此。sebek咬了咬牙,强撑着下床,走到厨房先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的水龙头拧紧,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干涸的喉咙和双唇才总算得救了。只要想到自己的家人被那种东西夺去了性命,只要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怪物存在他就恨得连骨髓都要开始颤抖。他放下杯子,回到床边重新躺下:总有一天自己要成为人类防卫军队的一员,然后亲手把那些夺取他人幸福的东西全杀光。想到这他就感到心里又有了底,连带着对身上的疼痛和高热的不安也消散了些,真希望那天快点到来,他如此盼望着,再次闭上了眼睛…
“摸起来像是发烧了呢,真是的,明明昨天都和你说过下午的时候会下雨叫你出去的时候要带伞的”
一只手温柔地在额头上摸了两下后叹了口气。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试探地叫了声母亲。怎么啦,我在这里呢,好了sebek,发烧了就不可以再到处乱跑了,这两天你就要乖乖待在家里知道了吗。她坐在床边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父亲呢”
“他在书房呀,怎么了,你想叫他吗?”
“不,没有”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伸手把被子拉到了鼻尖下,蒙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地说只是感觉做了场很长的噩梦。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吧?别担心,吃过药以后睡一觉,好好休息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她这么说着,又朝他笑了笑,起身说自己要去客厅忙了,让他就待在这里吧,有什么事随时喊她就好。原来那只不过是场噩梦,sebek松了口气,闭上眼努力想让自己睡着…然而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朦朦胧胧间他听见客厅传来父母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又听见有阵脚步朝着他房间的方向走来。sebek,sebek,肩膀被谁这么晃了两下,于是他又醒了。听说你生病了,哥哥这么说着,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掏出了什么递到他嘴边,按理来说是不该给病人吃这些的,但是我最近听说在生病的时候吃冰淇凌会感觉好受些,说不定还能降温哦——别和母亲说,她知道了肯定要说我一顿。他这么嘀咕着,伸手把那层剥开的包装纸又往下拽了拽,来吧,于是他看见冒着寒气的冰淇凌又离自己的脸近了些。我现在可没有吃冰淇凌的心情,sebek本想这么说,可他一张嘴就被不由分说地强行塞进去一口,抬头看,哥哥还满脸得意地问他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效看得我心里无端恼火起来…
他又醒了。只不过映入眼帘的还是熟悉的屋顶,耳边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谁刻意搬了把凳子在自己床边坐下…sebek眨了眨眼,再三确认自己额头上的冰凉不是梦后看向了床边:那人刚坐下,也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你醒了?silver问。
你来干嘛。方才梦里那阵无端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睁开眼时见到的是他而不是母亲感到失望,还是对他打搅了自己难得美梦的事感到恼火。我本来是想来找你去训练的,没想到你发烧了,父亲大人那边我也和他说了他说会尽快安排人送药来的。那人说着,丝毫没有介意自己被当成了发泄情绪的靶子似的。
“不需要,你回去吧”
“可是你生病了,这种时候还是有人照顾你比较好…”
“不需要!你给我回去!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回去!”
说完他就把被子蒙过脑袋转过身只留下一个不欢迎的后背。等了一会儿,他听见床边的脚步声站了起来,缓缓往外走了。silver回去了吗?他攥紧了手里的被子。自己一点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况且,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本还可以在梦里多和家人再多待一会…明明母亲都已经说了有什么都可以叫她,哥哥也是…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在这难得的美梦里再多沉浸一会呢!他紧闭着眼睛,脸颊终于忍不住不断滑下冰凉而滚烫的泪水来。今天的训练也没能去成,自己想要成为防卫军,所以要比别人更加努力才行…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让他在这种时候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只剩下自己了这件事!
无声的落泪逐渐变成了小声啜泣,他扯下被子露出脸,依旧不肯睁开眼睛来。然而眼角的泪水忽然被另一只温柔的指尖刮走了,他睁开眼,就看见本该离开的silver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果然我还是留在这吧,他平静的话语听得自己恼火,一把拍开了他的手“我才不要你同情我!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吃饭也是!睡觉也是!成为防卫军也是!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我只要我自己在身边就够了!”
“sebek”
被他拍开的那只手却再次握住了自己的掌心。没事的,他听见silver这么说。我没有同情你,我只是担心你…就算是有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两个人一起就能办到,所以别害怕,我会在你身边的。
真奇怪,自己怎么会又想起这件事来。他想,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己甚至忘了在听见他这么说以后当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反应。就像是一道突兀的光,让飘荡的意识忽然有了追逐的方向,于是他寻着光而去。滴滴,滴滴…”耳边模糊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睁开眼,严重受限到只能看清一条缝的视野范围内铺天盖地的白让他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医院里的仪器在一片寂静中不断发出扰人的声响,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能睡这么长时间的。
“sebek”
他听见有谁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尽管身体依旧动弹不得,可覆在手背上的温热让他再熟悉不过——眼角余光瞥见的床边犹如幽灵般坐着的影子也应征了自己的猜想。是silver吗,他有意想要抬抬手指回应他,结果却都是徒劳。他还活着,在确定了这个事实后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抱歉”
“都是我的错”
“抱歉…”
轻飘飘的尾音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似的,可自己还是轻而易举地听出了藏在其中的明显鼻音。他哭了吗,他想,因为自己变成这样所以又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了?真是个麻烦的家伙…sebek努力张了张看起来幅度微乎其微的嘴唇——笨蛋。他很想这么对他说,这难道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自己还活着,他也还活着…况且他也一直相信着他曾经对自己说的话,无论是两人一起做的事也好,还是独自一人面对成群的血鬼拖延时间也好,从那时起他就相信着他,他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所以擦干眼泪吧,silver。
去而复返的倦意如潮水般将他裹挟,于是他只能怀着不甘的心情又一次的,失去了意识…
…
为什么会是你们两个。
他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床边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影——坐着的那个甚至已经开始擅自从来探病的果篮里翻出了个苹果啃了起来。对于自己刚恢复到能坐起来就不得不面对的第一波前来探望的人来说,完全是最不想看见的两个人。
“我也不想啊,但是被silver前辈那样拜托了也没办法好吧”
ace边啃着苹果边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厉害啊,我听说了,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血鬼还能拖延到silver前辈带着其他小队赶到,真是不得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不得不说,真不愧是队长啊~
“是啊,不过我和ace听说你居然会选择直接启用最终□□来作为作战手段都吓了一跳,sebek,明明在班里无论是作业还是报告都提交的挺仔细的,没想到意外的是个狂野派啊…”
“…那种时候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根本就撑不到那家伙再回来的时间”
“虽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就是了~”
“轮不着你这种还没成为正式队员的人这么说”
是是,随便你怎么说,看在你受了重伤的份上我已经打算今天不和你计较了。ace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说。沉默了几秒,他还是忍不住问:
“你刚才说是silver拜托你们来的?”
“是啊,突然在学校里被他这么拜托了”
“那他人呢?”
“不知道”
silver前辈难道没来看过你吗。站在旁边的deuce疑惑地问,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自己去'之类的,但他最后也没正面回答。看来上面还不知道这次事故的前因后果,他这么想着,没有说话。
“不过他还说要主动辞去区域队长的身份,还要退出人类防卫军什么的…真可惜啊明明都做到这个位置了”
“你说什么”
这下他完全愣住了。ace眨了眨眼,反而更加疑惑地看着他,他难道连这个都没和你说吗?
“…他还说什么了”
“其他就没什么了,不过昨天看见他的时候他看上去也郁郁寡欢的模样,应该心里也是在不舍得吧”
“……”
“sebek?”
这个混蛋。
他咬紧了牙,握成拳的右手狠狠在床板上敲了下去。
…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蔷薇科植物。自己出来的时候忘了看表…不过应该也大差不差,毕竟地下城里也无法看出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知道现在是晚上就已经足够了。医院后院的花圃是这几年才开始修建的,毕竟来这里的除了他们防卫军部队的队员外也鲜少会有外人,或许是怕他们在休养的时间无事可做的太过无聊吧,至少修建了花圃后还能时不时下来看看这些花花草草转换转换心情。silver站在原地,任由四下无声的寂静将他吞没。听说他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他盯着脚下的植物看,并且恢复速度也还算不错…自己却不敢再去看他。尽管每晚他都会雷打不动的来医院,然而自从得知sebek恢复意识后就没了再能上楼看他的勇气,只能站在后院的花圃边上抬头看看他那层住院病房的窗口——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持续四十多分钟再离开。
要辞去队长职务和退出防卫军的申请已经提交了,却被司令部的lilia拦下强行打了回去让他再好好思考思考。silver垂下眼,无声叹了口气: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也没有资格再去看他…可那两封申请还摆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迟迟没有再次提交,让他不禁开始有些痛恨起自己的迟疑和软弱来。
“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这意料之外的声音瞬间让他僵在了原地。他是怎么知道的?silver努力平复着开始变得急促的呼吸,不敢转过身去。
“喂,别装没听见”
“……”
他深吸了口气,终于转过了身。可尽管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见穿着那身病号服的身影身下的轮椅时还是忍不住扣紧了指尖,短短的指甲快要嵌进肉里的疼痛让他短暂恢复了些许理智——能让他看上去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sebek”
“为什么站在这”
“…比起这个,你还没恢复到能起身的程度吧,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
“想跟我转移话题?”
silver看见他笑了,笑得自己的目光下意识心虚地就要从他脸上逃开…等了几秒后,又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回那张脸上,甚至往下小心翼翼地在他病号服下露出的一片脖颈和锁骨上快速扫了两眼,想知道他究竟瘦了多少。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感到喉咙发紧,于是清了清嗓子。
“关于这次事故的过程就由我来和上级汇报,后续的事情我也会持续跟进,你就好好养伤吧”
“然后你打算在处理完一切以后甩手走人,辞去第一小队队长的职务再退出防卫军队,是吧?”
sebek冷笑了下。并且在此之前不打算对我透露任何消息,只为了能让我“安心养伤”,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
他抿了抿下唇。
“这次的事故主要责任在我,我认为由我来负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尽管我已经认真反省过…但如果在这之后再因为我的任性给自己的队员或是其他小队的队员带来困扰就不好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这么做”
“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减轻内心的愧疚而已,少说得那么堂而皇之”
“……”
你知道吗,silver。他听见轮子声滑过花圃中间小道的前进声,用尽了全身定力才堪堪忍住不在他靠近的同时继续往后退。尽管再不情愿,我和你也认识了能有十来年,你以为这种骗别人的说辞也能骗过我吗?
“我没…”
“因为你觉得,自己难得燃起的希望就这么轻易破灭了感到被戏耍了所以失望,因为你觉得,没能听从我当初对你的劝告一意孤行所以才害我受了伤所以感到愧疚,所以进而觉得自己失去了待在防卫军队里的资格,是吧?”
“……”
他哑口无言。
想要承担责任?别说笑了,我看你不过是觉得要被内心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就此逃跑而已吧。sebek的目光逼得他几乎无处可逃。遇到什么事就只会想是自己的错,你是不是未免过于自大了?况且就算真是你的责任,我看你也没有打算好好承担起后果的觉悟,我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个随时都想当逃兵的家伙。
“…请你不要擅自揣测我”
“我有说错吗?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倒是尽管说说看,我倒是愿意听听身为区域第一小队队长的你究竟有什么苦衷”
我没有这么想过。他看着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影交错得晦暗不明,忍不住也向前迈出了一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什么,既然是我的错我就会好好承担起这之后的后果——当初听信了血鬼的话是我天真了,我不应该赴约,更不应该和你说那件事,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同于以往听起来总是平静得如同没有风浪的海面似的,silver少见地拔高了音调,在安静的夜色下显得尤为突兀。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般放低了音量,竭力保持着平静继续说,你早就提醒过我,也早就阻止过我,而我却还是一意孤行,你要恨我我也没有半点怨言…因为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认清现实,为什么连累了其他人,为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以至于我甚至不敢看你的脸,sebek,你没能醒来的日子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为什么自己那样做,如果就这样失去了你我就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了,如果就这样失去你的话,我…
说到这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silver只感到胸口翻涌的滚烫正在不断蚕食着自己的好不容易按捺在波涛汹涌的情绪上的理智,连话也不禁开始说得颠三倒四起来,他只能站在原地用力抽了下鼻子,在沉默了半晌后,听见轮椅上的人叹了口气。
“虽然我平时就时常觉得你是个笨蛋,但我确实没想到你实在是笨到了这种程度…过来”
“……”
“还是说你想让我过去?”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原本还杵在原地的人犹豫地又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站到了自己面前。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silver,你就不会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我对那群血鬼恨之入骨也会选择跟你走——你敢说你不知道吗?如果我真的正如你想的那般恨你,那我大可以在当时让你来充当诱饵而我在回去以后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只是你觉得这样做可能吗?换作是你,你难道会这么做吗?”
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那都是别人的事。我相信你,自然也相信你所说的一切,无论是多愚蠢多荒唐的事都不会因此改变。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承担这一切的话就不应该辞去队长或是退出防卫军。好好的学着当一名队长,也好好的学会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别人对你的信任。sebek说着,伸手牵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现在你有足够的理由留下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