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裔》遥遥切克闹

11、两个人能做到的事 自己

　　自己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他坐在椅子上疲惫地伸手用力摁了摁太阳穴，这几天来又因为带回来的不速之客而陡然增多的汇报报告和统一体检测试彻底撕开了刚归队不久还算清闲的表面假象。

　　silver捂住脸用力搓了搓，放下手再看向时钟指向的方向已经接近晚上七点，纠结犹豫着还有四十分钟才到的会面时间究竟要不要趁现在先去睡一会。作为生擒了能正常沟通交流的特殊血鬼回来的第一小队队长，从高层上级到学校里已经传了个遍。【s.t.y.x】的研究人员为了这个活样本硬生生不眠不休地连轴转了好几天也还不能完全敲定究竟是否要把lavi为新型变异体，学校里关于对方的传闻却似乎越传越甚，尽管自己数不清每天要向围上来的人群解释多少遍公事公办的那套说辞，可第二天照例又不知从哪涌上批新面孔又将自己团团围住，或出于好奇或出于担忧地继续追问，于是自己只好把前一天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地似乎没有尽头。

　　算了，还是不睡了，毕竟这不上不下的时间要是不小心直接睡过了头错过提前申请的探视时间就不好了。这么想着，他还是决定放弃趁机休息一会的打算，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身体彻底驱散了坐在原地不动时积攒的睡意。sebek那边似乎也没有比自己好上多少，不过听说他甚至因为来追问的人太多不耐烦到差点和对方动手而引起事故…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想。自己从未在短期内说过这么多的话，即使只是固定的说辞，这些天加起来都已经远远赶超了自己半年的说话量——与人交往真是件不容易的事。silver这么由衷感慨着，站在原地缓缓转动着疲惫得发出咔啦咔啦响的关节，转念想到即将会面的探视，脸色便又凝重了下来。

　　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为了方便【s.t.y.x】研究所的研究员们分析具体数据，上级决定将他们带回来的那人暂时关在同样隶属【s.t.y.x】管辖名为冥府的监狱内以便随时作为研究样本被传唤。拥有自主意识和能够与人类交流沟通级别的智力水平，如果一旦被判定为新型变异体作为人类的敌方阵营来说就是比现在要更为棘手的局面…'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人类的意思'lavi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站在原地：为什么身为血鬼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自打他们初次见面起自己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事到如今也还是没能得到答案，如果事实正如他们所说，第三方阵营的血鬼们也想要结束这一切…那为什么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方阵营的血鬼是从何而来，和目前他们所要面对的血鬼们又发生过什么，对此自己都一无所知，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相信谁，这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能轻易决定的事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silver低下了头，好在没等他再次陷入回忆定好的闹钟就响了起来，再抬眼看去，虚拟电子屏的时针分针已经正正好好地卡在了昨天就设定好的七点四十分上——是时候了。于是他不再犹豫，抓起披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去。

　　沉重的大门被打开，四面刻意刷成灰黑的墙面只要往里踏入半步就能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逼仄压抑感。silver眉头也没皱一下地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屋子，和一面玻璃之隔的人对视了几秒后又转向跟在自己身边的看守员，点了点头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吗，接下来的话我想单独和他谈谈。那名年轻的看守员登时睁大了眼睛，几次欲言又止地想要说'这是不合规矩'的冲动都被那双颇让人信服的蓝紫色眸子里静静流露出的平静给咽了回去。算了，自己何必因为这种小事得罪防卫军队的人，他想，况且站在他面前的可是区域分队第一小队的队长，即使出了什么意外对方估计也能很快解决…那自己还担心什么呢。于是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只留下句'请您留意时间，探视时间到了我会再进来的'就转身离开了。

　　我的出现貌似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麻烦，抱歉了，silver君。他刚坐下就听见玻璃那头的声音先开了口，silver抬起头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被当作活标本进行样本采集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是不好过的，只是短短几天没见就能看见他的轮廓明显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圈，眼窝也微微凹陷了下去显得人苍老了好几岁…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看起来精神依旧算是不错。silver没有说话，对他这番道歉选择了默认：毕竟这些天以来他们确实是因此多了不少工作。我有话想要问你，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这么开口说道，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似的做好了准备。

　　“为什么上次你没能赴约”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那天出现了突发的意外状况…是我们内部发生的一些事——我们的同伴里出现了想要伤害人类的人，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将他制止了，但对于如何处决他却争论了很久也迟迟没能下定论，所以没能及时赶过去…其实类似这样的矛盾一直存在，只是对此谁也没法提前预防，并且现在看来似乎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以至于不得不把要与人类方联手的计划提前了许多”

　　分裂…矛盾。他盯着那双血红的双瞳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的版本里是这样保证的'第三方阵营的血鬼不会伤害人类，也不会做出危害人类生存的事'，可你刚才的话却与这点自相矛盾了不是吗？lavi先生，也就是说，你们的内部其实也存在想要伤害人类的血鬼，对吧。

　　“关于这点我无可反驳，但我能保证提出想要和人类方联手的决定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一时兴起，而是我方阵营在最初集结时就定下的目标，尽管过于具体的暂时还无法透露给你，不过只有想和人类方结成盟友这点是绝对毋庸置疑的”

　　silver眨了眨眼，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缓缓说。如果要我说心里话，那我对现在的你们也并不是那么信任。lavi先生，也许你确实有自己的苦衷，那天的意外也的确是无法预料的飞来横祸，但你要知道，相信着我的同伴却因为我做出了相信你的决定而受了伤，如果我继续这样无凭无据的再次相信你，那对于相信着我的同伴来说就是对他们的背叛。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那人叹了口气，垂下了目光。我再次向你道歉，silver君…我的道歉并不能挽回什么，我很清楚，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究竟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再获取你的信任，我，唉…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横在二人之间的玻璃把这片狭小的空间一分为二，自己坐在外边，那人在里边，中间隔着的偏见与猜疑像是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最终还是lavi先抬起了头看向他。这本不应该是现在和你说的事，silver君，但我希望听完我接下来的话以后能让你对我，对我们的不信任能够减轻几分。

　　“人类方管现在出现的那些怪物称之为'血鬼'对吧？”

　　“是的”

　　他点了点头，听着他继续说。

　　其实它们的出现并不能算是完全的偶然，且它们的真实身份也不过是对已经消亡的族群的粗略模仿罢了。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缓缓竖起了自己的食指。早在比'血鬼'出现的时间还要久远的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并不止有人类这一种族群出现，甚至可以说人类才是当时占比最少的种族。但渐渐的，随着人类科技的发展和无法填饱的欲望，让无法满足占据领土面积的人类向外发动了战争，妖精，兽人，还有各种各样的种族最终都败在了这场长达百余年的领土争夺战中，于是理所当然的，曾经属于他们的领土也自然归到了胜利者的版图之下。其中与人类抗争最久，也是最后才被灭亡的种族正是当今血鬼所模仿的真身——【血族】。

　　“血族…？”

　　过量的信息让他一时间无法分辨究竟是这宛如童话般的历史让他震惊还是关于血鬼的真相更令他震惊…反倒是让他看起来依旧镇静自若似的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

　　真正的血族比现在的血鬼要更为强大，也更为聪慧，人类与其的拉锯战中也并不永远占据上风——只是最后，这场领土战争的胜者是人类方，所以对血族曾经的事也无法从胜者的口中不失偏颇地了解了。lavi顿了顿，又接着说，就在几十年前，他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有人却突然企图利用人类来做实验试图再创造出已经灭绝的血族，但结果可想而知，所以眼下这些需要处理的失败品不过是要为那个任性而又擅自心灰意冷的'造物主'所做的善后罢了。

　　血族，领土战争，实验，失败品…silver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然而不等他再开口，长廊尽头就响起了开门声，远远站在门口的身影正在往他这边望——想也知道那是在催促他探视时间结束的信号。时间到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声，正当他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时背后又叫住了他“silver君”。

　　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那张在顶光下被照得面部骨骼清晰的脸和两只血红的眼睛。明天，我就会被宣告自己将会被如何处置了。lavi盯着他缓慢地说。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还是坚持我最初的想法：希望有一天，人类与血鬼能够和平相处。如果有容许所有生命都能幸福生活的世界存在，那么即使是赴死我也无怨无悔——我相信我们是同类人，即使是事到如今你也这么想的不是吗”

　　“……”

　　他没有说话，转过了头，在原地又站立了十几秒，这才向长廊尽头那道敞开了光亮的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了。

　　…

　　大脑快要无法运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凭借着肌肉记忆走回宿舍，silver无声叹了口气，没有立即往自己的房间走，只是坐在公共休息区域的凳子上发着呆。耳边似乎还回荡着lavi刚才的声音，那些庞大的信息如险峻的海浪般向他扑来，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勉强把刚才他说过的所有又从头到尾梳理了遍。

　　如果事实真如他所说，那么首当其冲的新问题就是：创造了这些血鬼的人究竟是谁？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创造了这些血鬼，而这些实验的失败品又是如何流落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人类领域来的？他靠在了椅背上继续想，以及他依旧没有提及第三方阵营的血鬼又是从何而来，如果是同样作为实验的失败品，为什么会中途产生想要帮助人理消灭其余血鬼的想法？他们的组织在决定和人类结盟之前做过什么，之后的打算？还有…接二连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占据了大脑，让本就所剩无几的脑容量直接告急到了短暂宕机模式。silver闭上眼，任由四肢就这样在静止不动的时间里瘫成一团液体，向四周流淌而去…

　　“别在这里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猝不及防贴上的冰凉冷得一激灵，睁开了眼。紧接着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身体就下意识接住了抛向自己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瓶水。瓶身不断往外渗着被室温融化的小水珠，silver看了看怀里的水，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人，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我没有，刚才是在想别的事而已”

　　“哼～？那就算是这样吧”

　　“你怎么来了，sebek”

　　“听说你今天去看了那只血鬼，所以大概猜到你估计又会因为对方的话而想东想西”

　　“我没…”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主动戛然而止：好吧，事实确实也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silver自知理亏地没有作声，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结果果然是这样吗，真是让人不出意外啊。sebek瞥了他一眼。

　　“不会影响到作战状态的，我保证…抱歉今天我已经有点累了，想先回房间了，还有什么事吗？”

　　“先去一趟医务室再回去”

　　医务室？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你受伤了吗？”

　　“不是我”

　　“可是我并没有…”

　　“不是指那个”

　　他看着sebek抬起头，眼神复杂地往他被衣领挡住的地方看了眼，又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点了两下。你脖子上的…那个，现在还没完全消下去吧。

　　听他这么说他才想起来，下意识也跟着伸手按上了衣领：几个月前那两颗'疑似'是血鬼咬痕的细小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兴许是战斗过于频繁的缘故，脖子上的薄痂往往是长了又掉，让本应该早就长好了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慢得惊人。只是近几个月接二连三的事实在太多，像这样几乎可以算作忽略不计的不痛不痒也让他忘了身上还发生过这回事“没事，虽然还没有消下去，不过应该快了吧。”

　　“不是那样”

　　sebek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按住了他的手。当时你的血液检测报告虽然没有任何明显异常，但最终结果也还是在需要观察留意的范围内…那只血鬼，就是你今天去看过的那只，和以往出现过的都不一样，再加上那天我赶过去之前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让我觉得无法放心，虽然这种情况无法成为动用医院和研究所那边的大型医疗设备来全身性检测，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去检查看看吧。

　　“我…”

　　我们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他也没有对我做过什么。silver很想这么说，可迎上那双盯着他看的金色瞳孔里难得涌起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是让他没能说出口，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短期检测报告单还需要等到至少十二个小时候才能有结果。从医务室出来前他无意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好在明天学校是假日，自己也没有特殊的安排，能让自己好好梳理梳理今天没能仔细留意的信息量。silver和他沉默着并肩往回走的路上心里如此庆幸着。不知是谁的指尖随着身体摆动的弧度轻轻在对方手背上撞了一下，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似乎忘记的事是什么。

　　“sebek”

　　“怎么”

　　“我能牵你的手吗”

　　“哈？”

　　“我能牵你的手吗”

　　“你不用说两次我也听得见。我的意思是：为什么？”

　　“只是想要这么做”

　　那还是免了，我可不想这么做。身旁那人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你以为你还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吗，不牵手就会走丢？也真亏你说出这话来不嫌害臊。

　　意料之中的回答。silver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没有感到多少失落，只是又跟着他往前走了段路才又开口说道。我总觉得自己现在有点累了。

　　“想睡觉的话就等到回床上再…”

　　“不是那方面的，sebek”

　　脚步声停了下来。他看着比自己领先了半个脚步的身影也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只是突然觉得，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在战斗了”

　　“…什么意思？”

　　“今天我去看了lavi先生，就是被关押的那只血鬼以后他告诉我了很多以前我从不知道的事”

　　我的一些疑惑有了答案，可更多的疑惑却又涌现了出来。silver轻声说，好像越接近真相就越无法触及真相，越是想要寻找就越是迷茫一样，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很久以前父亲大人刚开始和我生活的时候曾告诉过我，尽量不要憎恨，也尽量不要为了憎恨而去憎恨，现在的我我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我知道夺去他人容身之处的血鬼是不得不消灭的存在，为了能守护住这份还未破碎的幸福，为了不让更多人遭遇这等悲剧…我不应该有太多的私心，我也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置于战场的局势之上。他抿了抿下唇，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上次战斗的时候我中了变异体的幻术，看见了我所惧怕的可能——因为我的错让你…让你没能活下来。也因此没能及时抽身，我知道在战场上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话，可我只要想到如果你某天真的会那样离开我，原本坚定的想法也不禁变得动摇起来了——到那时我还能像自己曾经所说的那样为了他人而战斗吗。

　　“所以，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自己了”

　　…

　　笨蛋。他抬起头，看见sebek无奈地叹了口气，下一秒，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拉住了。

　　“你就是你，无论怎样都是。况且，我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私心。你说的事我不是没想过，但如果那天是既定的事实，那即使现在作出的决定到那时也不一定完全就是正确的，所以只要先做好眼前的事就好”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两个人就能做到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silver愣住了。直到指尖被轻轻摇晃了两下才回过神来，嘴角终于往上扬起了丝安定的弧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