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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投出去的第一百封 天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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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林砚就醒了。
楼道里有人下楼,一双皮鞋,一阶一阶敲下去,到五楼拐角停了停,又响。窗帘拉着,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正好落在床边那桶水上。水面很平,映着那条光。
他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桶。满的,昨晚拎进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下床蹲到桶边,摸过那只豁了口的塑料瓢,舀了半瓢水含在嘴里,凉,牙根跟着一紧。他把水吐进墙角的旧脸盆,动作放得很慢,怕洒出去。
刷完牙洗完脸,盆底只剩一层。他把剩下的水倒回桶里,拎起桶,开门。
过道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周冲的门关着,门板掉了块漆,锁孔旁边豁开一小道口子。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空桶,桶底还湿着,内壁上挂着几颗水珠。
林砚站了两秒。他把手里那只桶拎过去,跟地上这只并排摆好,两个桶口朝上,挨着墙根,像本来就该这么搁。他抬手,指节离门板还有半尺,停住,又放下来。
回屋,他把面试通知从手机壳后面抽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对着门后那面小镜子理衬衫领子。就是昨晚上挂在阳台那件,水渍印还在,领口下方一小块浅浅的黄。他蘸了点水去按,按了两下,印子淡了点,还是看得见。
手机屏幕亮了。
招聘软件推送:您投递的岗位已被查看。
他点进去。状态还是那两个字:已读。后面没有别的。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早饭是昨晚剩的半碗面汤,热了热,喝了。人才市场在城西,倒两趟地铁再走十分钟。
大厅里人比上次多。门口发传单的往他手里塞纸,一张保险,一张贷款,他接了,走到垃圾桶边才扔。里头空气混,汗味压着复印机的味道,脚下全是踩皱的广告单。
对口的岗位只有三个。第一个要三年经验,展位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头没抬,问几年,他说刚毕业,对方说那不合适。第二个要能独立带项目,他连项目都没见过。第三个展位上贴着打印纸:已招满。
他把一份简历递过去。里面的人正低头收东西,随手接了,翻一下,搁在桌角那摞纸最上面。
“放这儿吧。”
林砚说了声谢谢。对方没应。
出人才市场,他在街边找了家网吧,四块一小时。他要了靠墙最便宜那台,开机,登录,把简历附件拖进邮件里。
邻座是个男生,看着比他小,戴耳机,屏幕上枪战正打得响,键盘敲得噼啪。林砚点发送。页面右下角计数器弹了一下。
已投递:100。
他盯着这个数。从上个月开始,一家一家投,中间删过重投的也算进去,正好一百。他看了几秒,刷新收件箱。
最新一封是系统自动回复:感谢您的投递,如有意向我们将在一周内与您联系。
上一封也是这句。上上一封还是。
他把附件重新打开,改文件名。改成“林砚_应聘_姓名_电话”,看了两秒,觉得后面那串多余,删掉,又觉得太干,改回“林砚_简历”。来回三次,保存。
邻座男生打完一局,摘耳机,扭头看他:“哥们儿让一下,我接杯水。”
林砚挪了挪椅子。男生挤过去,烟灰从键盘上掉下来。网管在过道那头喊:“陆鸣,到点了,续不续?”男生说续半个钟。
出网吧时下雨了。不大,但密,落在头发上很快一层水。他把简历夹在腋下,弓着背跑到公交站。等车的人挤在站牌底下,他把背包抱在胸前往后缩。
车没来。手机震了一下。
招聘软件推送:您关注的岗位已下线。
他看了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到楼下已经过了五点。楼道里飘着炒菜油烟,三楼那家炝辣椒,呛得人咳嗽。他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
冰箱是老式的,靠墙放着,嗡嗡响。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周冲的字,横平竖直,写得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坑。
房租到期:本月28日。
林砚把便利贴撕下来,翻到背面,从抽屉里找出半截铅笔。房租一千二,水电一百九,卡里的钱加兜里的现金,写在左上角。下面一栏是每天最低开销:早饭三块,公交四块,中午尽量在人才市场附近吃十块的盒饭,晚上自己煮面,一天按二十算。
他先按手机计算器,算完,不信。又心算一遍。第三遍,在便利贴背面列了个竖式,数字歪歪扭扭排成一列。写错了用指腹擦,纸上留一道灰印。
三遍结果一样:撑三周,多两天。
他盯着“多两天”看了会儿。这个数太精确了,精确得有点可笑。他把便利贴贴回冰箱门,贴的时候对了一下上沿,比原来正。
打开冰箱。半盒鸡蛋,一袋挂面,两根葱,葱叶蔫了,软塌塌垂着。他伸手去拿鸡蛋,摸了一下,又放回去。
最后烧水下面。水开的时候面条在锅里翻,咕嘟咕嘟往上冒。他想起昨晚周冲那句话——明天你还得去面试。他把火拧小,白沫子还是从锅沿溢出来,淌到灶台上。他拿抹布擦掉。
七点多,门响了。周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系着,盒饭的边角把塑料顶起来。
“超市快关门,抢了两份。”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拽出筷子。
林砚说:“多少钱,我转你。”
“打折的,不值钱。”周冲摆手,拉开椅子坐下。
两份盒饭摆在桌上,标签贴着“五折”的红标。一份土豆烧肉,一份青椒炒蛋,米饭压得很实。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先动筷子。
还是周冲先扒了一口。他吃得快,嚼两下咽了,才像随口提一句:“楼下那家便利店,玻璃上贴了招夜班。”
林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时薪还行,”周冲说,“就是熬人。晚十点到早六点。”
“我再看看。”林砚说。
周冲没接话。他把盒饭里那块肉挑出来,夹到林砚碗里。
“你明天不是有面试?”他说,“多吃点。”
林砚没推。低头把那块肉吃了。肉早就凉了,酱油味压过肉味。
周冲吃完,把空盒压扁摞好,端去厨房垃圾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那家店我认识店长。”他说,“你要真想问,我帮你搭句话。”
林砚抬头:“不用,我自己来。”
周冲耸耸肩,没多说。门关上,拖鞋声进了隔壁,床板响了一下。
十一点多,屋里安静。林砚躺在床上刷手机。招聘软件首页推的都是销售、客服、电话回访,他一条条划过去。划到第五屏,手指停了。
他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夜班。
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楼下那家便利店。
点进去。岗位描述很短:理货、收银、对账,晚十点到早六点,时薪十八。没有学历要求,没有经验要求。他往下翻,页面到底了,是店长留的一句话——
能长期最好,短期勿扰。
林砚把屏幕又往下拉了一下。其实已经没内容了,进度条卡在最底下回弹。他又拉一次。
截图。相册里多了一张图。他看了两秒,删掉。
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便利店夜班时薪18 晚10-早6。
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他看了几秒,锁屏。
屋里黑下来,屏幕上那点余光散在墙上,很快也没了。隔壁传来周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林砚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
水桶还在床边。他舀水洗脸,水比昨天更凉,泼到脸上整个人一下醒透。换回那件衬衫,水渍印还在领口下面,他用手掌抹了两下,没抹掉,就算了。
出门前检查包:简历三份,面试通知那张纸夹在中间,笔一支。
走到过道,周冲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人应该还在睡,也可能已经出门了。
林砚站住。
他抬手,手背朝门,停在离门板两寸的地方。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从六楼起步,一阶一阶往下,到五楼拐角,越来越轻。
手放下来。他攥了攥包带,转身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窗帘拉着,没动。他推开门,外面是早高峰的人流和车声。
他往兜里摸了摸。那张面试通知的边缘已经软了,被汗和潮气泡得起了毛。手机在另一个兜里,备忘录里那行字还躺在那里——便利店夜班,时薪十八,晚十点到早六。
他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