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停水那夜 那天晚上他 ...
-
那天晚上他没开门。
楼上传来两声脚步,一扇门开了又合,之后楼道就静了。林砚在椅子上坐到十一点多,才起身回屋,衣服没脱躺下。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刮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下上来。
六楼的楼道灯坏了三盏,只剩尽头一盏亮着,光打在掉灰的墙上,是黄的。林砚推门出来,先看见门口那块地垫歪了一角,边上留着半个鞋印。他蹲下去把垫子往回拽,拽到一半停住,没弄平,站起来拎着垃圾袋下楼。
垃圾桶边堆了一地。他绕过去,看见楼道口墙边蹲着个人。
周冲背对着他,蹲在刚贴上去的一张打印纸前。纸用透明胶粘了三道,边角翘着。上面几行黑体字:因管道检修,全楼停水两天,请各户提前储水。落款是物业,日期今天。
林砚站住了。
周冲没回头,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按了两下,站起来。他个子比林砚高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转身往楼上走。
两个人在楼梯口错身,肩膀几乎蹭上。林砚让了半步,周冲没停,拖鞋一级一级踩上来,声音很响。
谁也没说话。
林砚把垃圾丢了,跟着上楼。
回屋拧开水龙头,水还有,只是细,手指粗的一股,哗哗响两秒,缩成一条线。他关上又开,还是那样。他站在水池前看了几秒,转身找容器。
屋里能装水的只有两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一只红色塑料桶,塞在床底下。拎出来,桶底一层灰。他拿湿抹布擦,擦到一半,听见隔壁传来翻东西的动静,像是一只塑料盆从柜子里拖出来,磕了一下柜门。
林砚手停了一瞬,接着擦自己的桶。
擦完拎到门口,拉开门。对面那扇门也开着一条缝,门口放着一只蓝色的塑料桶,比他的大一圈,桶里塞着一卷尼龙绳,绳头露在外面。
没人。
林砚看了两秒,退回屋,把自己的红桶也拎到门边。
下午一点多,太阳照得楼道发白。楼下临时接水点在单元门口,物业从消防栓接出一根软管,地上排了七八只桶,塑料的、铁的,还有两只装过涂料的。住户拎着各种容器排队,有人干脆搬了小板凳坐着。
林砚拎着蓝桶下楼,绳子已经不在桶里了。
周冲站在队伍里,排第五个,手里攥着那卷绳。林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隔了半步,谁也没看谁。
前面有人说话。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拎着两只桶,是巷口开面馆的张姨,前两天赊过林砚一碗面。她冲着前头抱怨:“停两天,我店里还做不做生意了。”
旁边一个烫卷发的、被楼下人叫梁婶的老住户接话:“做什么饭,这两天我连碗都不洗。”
张姨叹气,回头看见林砚,愣了一下,点点头。林砚叫了声“张姨”。
队伍往前挪。周冲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两天,忍忍。”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的。张姨“啧”了一声,没再抱怨。林砚听见了,眼睛盯着那根软管,没接。
轮到周冲,他把蓝桶推到软管下。水冲得急,桶底溅起一圈水花。接满,他拎开桶,顺手把软管往林砚那边转:“接着。”
林砚把自己的红桶放上去。水柱打下来,凉的。他手背上那道旧划伤被溅上来的水一激,指头缩了一下。
周冲站在旁边,看见了。他没问,低头解绳子。
两桶都满。周冲把绳子穿过蓝桶提手,绕两圈,打了个结,另一头递给林砚。
“你走前头。”他说。
林砚接过绳头,绕在手上。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台阶窄,桶一晃就磕上铁扶手,“当”的一声,水从桶沿晃出来,泼在林砚裤脚上,洇开一片深色。
三楼到四楼的拐角缺了一块台阶。林砚脚下踩空半只,身子一沉。前面的周冲肩上猛地往下一压,绳子绷直,桶在半空晃了两下,没翻。
两人都停住。
林砚喘着气抬头。周冲回过头,也喘。两个人对了一眼,不到一秒,各自移开。
“看着点。”周冲说。
“嗯。”
到六楼,两桶水放在两家门中间的过道。周冲解开绳子,抹了把额头:“先搁这儿。”
林砚“嗯”了一声。
傍晚,屋里暗下来。过道那两桶水摆着,谁也没多占。林砚舀了半瓢洗脸,剩下的倒进盆里,留着冲厕所。
隔壁厨房有水声,很轻,是周冲拿湿布擦灶台,一下一下,连拧布的动静都听得见。
林砚想烧点水喝。电水壶里剩的不够一杯,他拎起来又放下。出门舀过道那桶,几步路的事,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到底没动,回来把桌上瓶底最后一口凉白开喝了。水是温的。
厨房动静停了。周冲端着一碗泡面出来,经过过道,脚步顿了一下。林砚在屋里没开门,听着那脚步停在过道中间,两秒,又往前走。
他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最后没开。
泡面的味道从门缝钻进来。林砚坐回床沿,把中午剩的半个馒头啃完。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一个吃泡面,一个啃馒头,谁也没提下午抬水的事。
晚上十一点多,楼里静了。楼道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各家的水管里最后一点存水也断了。
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着,是明天面试的地址和联系人电话。他已经看过三遍,还是又点开看了一遍。
门外有动静。
桶底蹭地面,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停在他门口。
林砚坐起来,没开灯。
门缝下透进一点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挡住。桶底抵住门框,轻轻一响。
门上敲了两下,很轻。
“先洗。”周冲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你还得去面试。”
说完就转身。拖鞋声往隔壁去,门开了,又合上,门锁“咔哒”一声。
林砚坐在床沿没动。
他盯着门缝底下那圈轮廓,桶的形状被走廊的光映着,边缘有一道亮线。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起身,拉开门。
整桶水放在门口,满的,一路没洒。他两手拎起来,进屋,搁在床边。舀了一瓢洗脸,水凉,手背那道口子又刺了一下,他咬了下牙。
洗完,他把水桶拎到阳台角落,搬过那只旧塑料凳坐下。阳台朝北,晾衣绳上那件衬衫还挂着,袖子抻平了,领子也在,水渍干了大半,还剩一块浅浅的印。夜风从楼缝里穿过来,有点凉,衬衫下摆轻轻晃。
远处是高新区,一片写字楼。这个点还亮着,一格一格,有的通明,有的灭着,看着像有人在里面加班,也像有人刚下班往回走。
林砚从兜里摸出那叠钱。一块、五块、十块,两张皱巴巴的二十。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门后便签上写着一百九,手里这点,加上卡里的,还是不够。但撑到明天够。
他把手机壳后面那张纸条抽出来。是面试通知,他从招聘软件上抄的,铅笔字被汗浸得有点糊。地址、楼层、联系人,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字,抬头。
隔壁传来一声咳嗽,隔着墙,闷的。
他没回头。
把纸币和纸条叠在一起,攥了攥,塞回兜里。站起来,按灭阳台的灯。
黑下来。远处那片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没灭。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