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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晾衣绳上的衬衫 门后那张便 ...

  •   门后那张便签他还贴着。林砚五点半醒的时候,屋里还是灰的,窗外的天没亮透,炒粉摊的铁皮棚子刚支起来,铁铲刮锅底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坐起身,没急着开灯。昨晚数过的零钱袋压在枕头边上,拉紧的绳口没松。他把便签从门后揭下来,对折两次,塞进外套内袋。纸角有点扎手,像在提醒他那个数字还有一截没填上。

      出门前他下意识往阳台看了一眼。衬衫还挂在晾衣绳上,深色那件,是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风吹进来,袖子晃了一下。他收回目光,换鞋,出门。

      老城区的巷口天没亮就有人。七八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有抽烟的,有抱着胳膊打盹的,脚边搁着蛇皮袋和旧水杯。林砚在人群外面站了十分钟,手插在外套兜里,攥着那袋零钱。有人抬头看他,递了根烟过来,他摇头。对方也不多问,把烟叼回自己嘴上。

      面包车是六点二十开过来的。车身溅满泥点,后门拉开,里面堆着压扁的纸箱和几卷胶带。老赵从驾驶座探出头,四十来岁,脸黑,脖子上搭条毛巾,扫了一圈墙根下的人,点了五个。点到林砚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卸货,一个小时十五块,中午结一半。”老赵说完就缩回车里。

      林砚跟着上了车。车厢里一股橡胶和汗味。旁边的人问他干过没有,他说干过。其实没干过这种。纸箱比他想的沉,一箱一箱从车上搬到仓库,码好,再用推车往里去。两个小时下来他后背全湿了。

      搬第七摞的时候,手背被纸箱角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他往袖子上蹭了一下,继续搬。老赵叉着腰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他两趟来回,说了一句:“细皮嫩肉的,明天还来不来。”

      林砚点头。老赵没再说什么。

      到中午收工,老赵从兜里数了七十块给他。“剩下明天来了一起给。”

      林砚接过钱,没争。他知道争也没用,规矩是人家定的。

      走出巷子时两条胳膊抬不起来,肚子空得发响。巷口面馆门口支着两张矮桌,他站了一会儿,想的是回屋啃馒头。张姨端着一碗汤面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把碗推到桌上靠外的位置。

      “先吃,下回有钱再给。”

      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扑到脸上。林砚坐下,说了一句“记着”,张姨已经回灶台前了。他吃得很慢,面条挑起来又放下,最后把汤都喝了。

      回到六楼是下午三点多。楼道里李姐正在晾被子,竹竿架在窗台上,被单挡了大半边过道。她侧身让了让,顺口说:“水压小,别开热水器啊。”

      林砚应了一声,侧身过去,继续往上走。钥匙转进那把松了的锁,门开了。

      阳台窄,只站得下一个人。他推开门就看见了——自己那件衬衫还挂在晾衣绳上,但胸前搭着一团湿的拖把头。灰黑的脏水从拖把布条里渗出来,在衬衫正面洇开一大片,水印还在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

      林砚站着看了两秒。

      他把衬衫从绳上取下来。水印在胸口位置,巴掌大,边缘晕得不成形。他拿到厨房水槽打肥皂搓了两遍,水变黑,衬衫皱成一团。水印淡了些,但印子还在,像块洗不掉的疤。他把衬衫拧了拧,没敢使劲,怕把扣子扯掉。

      客厅里,周冲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双工鞋,鞋面糊着水泥。他手里拿块抹布擦鞋帮,头也没抬。

      “拖把没地儿放。”

      林砚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拎着那件湿衬衫。

      “这件我后天要用。”

      周冲“嗯”了一声,手里擦鞋的动作没停,抹布蹭过鞋头,又蹭回来。

      林砚没有动。那口气从三天前开始攒,从半夜客厅的划拳声攒到早上出门时摔上的门,从冰箱里被挪了位置的鸡蛋攒到水池里堆了三天没人动的碗。他一直忍着。周冲擦完一只鞋,把鞋放到地上,换另一只。

      “你能不能,”林砚开口,声音不大,“别老是这样。”

      周冲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哪样。”

      “拖把往我衣服上搭,半夜敲墙,进门连句囫囵话都没有。”林砚说得慢,每个字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水池里碗堆三天了,我替你洗了两回。”

      周冲把抹布摔进水桶里,水溅出来一摊。“我怎样?这屋里哪条规矩不是我让的?你来了半个月,水电费你主动提过一回没有?”

      林砚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

      “房租水电算清过没有?”周冲站起来,比他矮半头,肩膀却宽出一圈,“你算得清吗?”

      “我不是算不清——”

      “是拉不下脸。”周冲接得很快,像早就在等着这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顶灯接触不良,一闪一灭,把周冲脸上的水泥灰照得一块深一块浅。

      “你是不是觉得,”周冲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我们这种干粗活的,脏、糙、上不了台面?”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用说。”

      周冲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那把松了的锁弹回来,门板撞在框上,哐当响了一声,弹开,又合上,第二声闷在后面。屋里一下静了。

      只剩顶灯的电流声,嘶嘶的,细而尖。林砚站在客厅中间,手腕上还搭着那件湿衬衫,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他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有点喘。

      踱回桌边想倒水,手碰到一个硬角。桌角压着一张对折的单子。

      他抽出来,展开。缴费单,上面是周冲的名字,水电一百八。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林,180。又被划掉,改成三个字——先记着。

      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利店小票。日期是他面试那天。两瓶水,两个馒头。两瓶。

      他把单子和小票并排放着,看了很久。那天阳台上亮着的手机屏幕,转账记录最后一栏,备注四个字:先垫着,不急。他当时以为周冲在替别人垫。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没开灯。天从窗缝里暗下去,客厅里的东西一件件变成影子。阳台那件衬衫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拖把头上。他没去动那根拖把。

      天全黑之后,林砚把湿衬衫重新挂回晾衣绳。他换了位置,特意把两个袖子抻平,明知明天也吹不平,还是把领子捋了两遍。

      回到朝北那间,他坐在床沿,把七十块和那袋零钱都倒出来。一块、五块、十块,排了一溜。计算器按了两遍。水电一百八,房租一千六,地铁卡还够用。便签上原来写着“差两百六”,他用笔划掉,在旁边写上:一百九。

      笔尖在“九”字收尾时顿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周冲的对话框。光标闪。打了一行字:“单子我看到了”。看着不顺眼,删掉。又打:“水电那笔钱,我过两天——”没打完,又删了。屏幕自己暗下去,映出他的脸。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从一楼上来,越来越近,停在他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没拧开。

      又退了出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往楼上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晾衣绳上的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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