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提灯人》趋势为王

2、公共区域守则 天没亮他就

　　天没亮他就醒了。

　　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枕边那叠简历。纸还在，最上面一页的边角翘着，指腹蹭过去有点刮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五点四十，又暗下去。

　　屋里还是黑的。他坐起来，光脚踩到地板，凉。

　　走到门口，他拧了一下反锁。锁舌咔地响了一声，两道都锁着。他把手从把手上松开，站在那儿听了两秒走廊——没声音，只有楼下推电动车的响动，一会儿就没了。

　　推门出去。

　　卫生间门上贴着一张黄便利贴，蓝圆珠笔写的，字很丑，笔画压得极重，纸面被划出几道白痕：「早7点前，晚10点后」。

　　冰箱上两张：「上层林，下层周」。热水器上一张：「水电按人头摊，一月一结，微信转」。

　　他一张一张念过去，念到第三张，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冰箱门上有道旧水痕，他抬起袖子擦了。

　　周冲在灶台前煮挂面。光膀子套了件背心，肩上晒出一块深色。他听见动静没回头：「看清楚了？有意见现在说。」

　　「没意见。」林砚站在冰箱边上，「那根晾衣绳算谁的？」

　　「白天你用，晚上我用。」

　　面汤喝完，碗扣在水槽边，只冲了水没洗，碗底留一圈油。

　　周冲回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便利店几点关门你自己看，别半夜砸门。」

　　门带上，客厅一下静了。

　　林砚把自己的杯子从台面挪到架子最里侧，腾出一块空位。回屋，三份简历摊在床上，一份一份看，看到最后把纸角按平。

　　出门前他把简历折成两半，塞进外套内袋，隔着布按了两下。折痕在第二页中间，横着一道。

　　两站地铁外有家打印店，便宜。他推门进去，门口挂着厚塑料帘，里头一股复印机的热味。老板老吴正给一摞资料装订，胶装机嗡嗡响，头也没抬：「打几张？」

　　「改一版。」

　　老吴把简历抽过去，扫了两眼，手上没停：「你这条实习别写‘负责’，写‘做了’。人家看的是你干过什么。」

　　「精通Office」四个字，他删了又打上，最后咬着牙删掉。鼠标在页面上停着，手心有汗。

　　老吴在那头喊：「再改一版，免费印。」

　　印了三份，三块二。老吴摆摆手，抹掉两毛：「算了。」

　　林砚道了谢，把找回的硬币一枚一枚数进零钱袋。出门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路边那棵树叶子在翻。

　　地铁里他坐过了两站。等反应过来，广播正在报终点站。他下车，走到对面站台，牌子上的终点写着反方向。

　　他没拍栏杆，也没骂人，打开备忘录看一眼「下午两点」，又扣上屏幕。

　　车厢里挤满低头看手机的人。他靠着门，把怀里的简历按平，按了两遍。

　　上楼时，楼道里全是潮味。

　　阳台那团衣服拧在绳上滴水。他那件白衬衫贴在绳子中间，水顺着下摆一颗一颗往下砸。

　　李姐正端着盆收自己的衣服，见他回来，说：「下雨那会儿我喊了一声，你不在。」

　　「谢谢。」他点头。

　　他去拧衬衫的水。绳子上的钩子松了，绳一歪，一件衣服滑到地上，沾了灰。

　　周冲从屋里出来，先看地上的水渍，再看松开的钩子：「绳是我绑的，湿衣服挂多了要掉。」

　　「我出门没看天。」林砚说，「不是故意——」

　　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来的是：「我下次看天气预报。」

　　「下回记得。」周冲转身进屋，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抽油烟机的声音。

　　林砚站在阳台上，掐着湿衬衫的袖口，掐了两下，指节发白。

　　他把地上那件衣服拍干净，重新挂上。拿了拖把，把水渍拖两遍，拖完挂回原位。钩子他没再动。昨晚那钩子是他自己掰回去的，他知道。

　　一点不到，周冲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钥匙和一个塑料袋，丢下一句：「两点面试？现在走，别又坐反。」

　　他没等回答，先走在前头。

　　穿过楼下那片菜市。水泥地是湿的，鱼摊前积着水，喇叭在喊特价。周冲指了指头一家豆腐摊：「这家下午四点打折，一块钱两块。」又指肉摊：「那家别买，缺斤。」

　　最里头卖菜的陈姨见周冲带了人，顺手往袋里多塞一把青菜，又抽了根葱递给林砚：「回头常来。」

　　林砚接了，说了声谢谢，把葱放进外套口袋。

　　抄近路是从鱼摊后头拐进去，过一排晾着被单的巷子，翻过一道矮墙的缺口，出来正对地铁B口。

　　「第二个垃圾桶左拐，」周冲走得快，话很短，「红伞底下右拐。记不住就跟着买菜的人流走。」

　　林砚不吭声，在心里一条条数。数到第三遍，才敢确定没漏。

　　周冲回头看他一眼：「跟紧点。」

　　语气还是硬的，脚下慢了半步。

　　到地铁口，周冲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里头两个馒头，你自己吃。」说完转身往回走，不再多说。

　　回屋，他把衬衫铺在桌上，拿吹风机对着领口吹。吹到烫手，领子还是皱的，怎么抹都抹不平。最后他就这么穿上了。

　　三份简历塞进内袋。钥匙、零钱袋、手机里的地址，一样一样摸过去。

　　出门前，他把门反锁两道，拧了拧，确认锁住。

　　周冲在客厅沙发上剥蒜，头没抬：「锁两道。」

　　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别迟到。」

　　门带上。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按了电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内袋里三份简历的边角还是翘的。手机屏幕亮着：下午两点。

　　零钱袋里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