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提灯人》趋势为王

1、六楼的第一晚 行李箱的轮

　　行李箱的轮子在二楼拐角卡住了。

　　林砚一手提起箱子往上抬，另一只手还攥着塑料袋，袋里两瓶矿泉水、一包泡面，塑料提手勒进指节，勒出一道白印。他往上拖了两级，箱子磕在水泥台阶的边角上，闷响了一声。

　　声控灯灭了。

　　他放下箱子，跺了一脚。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小块光落在墙上，墙上贴满小广告，撕过的地方留着纸毛。他接着往上走。

　　楼道窄，两个人错身得侧过去。三楼人家的门缝里飘着炒菜味，油烟混着花椒；五楼有电视在响，说什么他没听清。每上一层，他都跺一次脚，灯亮一次，又灭一次。台阶是水泥的，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发圆，踩上去有点滑。

　　到三楼半，一个人靠在窗台上等他。

　　“林砚？”

　　“是我。”

　　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一张收据，纸边卷着，像是揣了很久。“老陈，房子是我转的。”他把收据递过来，“六楼朝北那间，押一付三，六千四。微信还是现金？”

　　林砚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掏手机。屏幕他前一天晚上看过好几遍。此刻点开转账，指纹按下去，数字从四位数掉到三位数。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两秒。

　　“行，没问题。”他把手机反扣回兜里。

　　老陈收好钱，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拴着根脏红绳。“就这一把，丢了得换锁。”他往楼上抬了抬下巴，“热水器晚上十点以后别开，费电。”

　　“哎。”

　　“我先走了。上面那把锁紧，往上抬着点再转。”

　　老陈下楼，拖鞋拍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往下沉。林砚站着看了会儿那把钥匙，红绳的结打得歪。他提起箱子，继续往上。

　　钥匙插进锁孔，要往上抬一下才转得动。

　　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蹭了一下。屋里只开着一盏廊灯，光是黄的，照不全客厅。

　　他先看见沙发。塌了个角，坐垫中间凹下去一块，边上堆着两双鞋和两只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冬”和“杂”。墙角有一圈黄印，从踢脚线往上爬，爬到膝盖高——渗过水，干过不止一次。茶几上没有东西，只有一小片灰。

　　卫生间门虚掩着。水箱盖上压着一本书，书脊朝着墙。镜子上贴着一张打印纸，A4裁过的，四个字：洗完请拖地。纸被水汽泡得起了皱，边角翘起来，风一过就抖。

　　他把行李箱靠墙立好，走到阳台。

　　晾衣绳是铁丝包塑料的那种，中间拉歪了，一头的挂钩脱了半截，挂在铁管上晃。绳上晾着一件深蓝工装外套和一条褪色毛巾。风从两栋楼中间挤过来，绳子和钩子吱呀响。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六平米左右。铁架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隔壁楼的墙，两栋楼之间大概隔半米，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防盗窗。他摸了下床头，墙上只有一个两孔插座。

　　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把这几样东西看了一遍。

　　能住就行。他在心里说。

　　拖鞋声先从里屋出来，人才跟着出来。

　　周冲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泡面，汤上浮着点绿。他个子高，肩膀宽，穿一件洗得变形的大背心，头发湿着，像是刚洗完。他站在客厅中间，看都没多看林砚，下巴朝走廊尽头抬了一下。

　　“那间。钥匙老陈给你了吧。”

　　“给了。”

　　“水电AA，月初我贴群里，自己看。”他低头拨了下水面，“冰箱上层别动。”

　　“好。”

　　“晚上十一点以后别外放声音。”

　　林砚点头：“我叫林砚，刚毕业，之前在南边——”

　　“嗯。”周冲扒了口面。

　　林砚把后半句咽回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吃，碗大，吃得快，筷子碰着碗沿。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把自己那袋泡面放到行李箱上。

　　周冲吃完，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门锁有点松，晚上反锁两道。”

　　说完进了厨房，水龙头开起来。

　　林砚站在原地，把“反锁两道”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回屋，把行李箱摊开。几件衬衫，两件短袖，一叠打印的简历，边角磨得起毛。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只布袋子，母亲塞的，装着自己晒的干货，塞的时候说你到了那边，不想做饭就泡点。

　　桌上有一层薄灰。他找了块抹布，搭在水池边的，公用的。他先洗了两遍才敢用，擦完桌子，拧干，挂回原来的钩子上。

　　然后拿毛巾去阳台。

　　隔壁租户也在收衣服，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摞，正一件件往胳膊上按。

　　“新搬来的？”她问。

　　“嗯，今天刚来。”

　　“这楼水压小。”她把一件T恤抖开又叠上，“洗澡挑早点，晚了只能滴。”

　　“谢谢。”

　　“我姓李，就住隔壁。”她抱着衣服回屋，门轻轻带上。

　　林砚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根歪掉的晾衣绳钩子往里掰了一下，钩子归了位，绳子还是歪的，但至少不掉。他回屋，打开招聘APP，把白天挑好的一家公司投了。页面跳出一行字：已投递。他截了个图，怕自己忘。

　　床垫还没买，他把行李箱垫在被褥底下当靠背，躺下去，地板硬，肩胛骨硌得慌。他翻了个身，侧着躺。

　　手机备忘录里一行字：面试地址，明天下午两点。

　　他打开计算器。余额除以每天饭钱，能撑多少天。算了两遍，数字没变。他把小数点后面那两位来回看了几遍，像多看几遍就能变。

　　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对白，一男一女在吵，隔着一层薄墙，声音闷闷的。接着抽油烟机响了，有人这个点才做饭。小孩哭了一声，又停了。

　　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楼，一层一层过去，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

　　门外的拖鞋声经过客厅，接了杯水，水声很轻，没敲门，又走回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亮起来，反复两次。最后调成静音，扣在胸口。

　　他从行李箱里把那叠简历抽出来，放在枕边。最上面一页的边角翘着，他用手抹平了，又翘起来。

　　屏幕还亮着那个地址。

　　明天下午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