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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长夜 信息对接中 ...


  •   宁惊雪与宁璞一道走了,留下宁真与王遇生坐在堂内。下人鱼贯而入撤走碗碟,复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遇生起身跟着宁真绕过影壁向后院去,一路见流水见花影,闻春意闻杀机:“院子里管得更严了,是宁璞的功劳?”
      “嗯,旁支逮着机会就往主宅里塞人,防不胜防。宁璞昨天还在说,‘想要找一个完全可信之人怕是要到产妇家门口去接’呢。”
      “哈哈……”

      过了中庭,见主院西侧一颗梨树,花开似云霞叆叇,便可知已经到了宁真的院落门前。
      王遇生走过去掰了掰低矮处粗壮的枝干,感叹道:“这树长得真是快,我记得刚栽下时还没我俩高呢。”
      宁真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勾起嘴角。
      她刚才没饮酒,所以现在看起来精神不错:“你也不看看这是你从谁院子里偷出来的好苗子,苏步月每回到府里来,目光落到树上,我们都吓个半死。”
      她口中的苏步月,是金陵苏城主的女儿,苏步月的哥哥便是此次宁真的结婚对象苏步台。

      “那时候你哭得那么伤心,我自然看谁家里的长得好就去偷谁的咯。”
      王遇生傍晚闯了祸,在金陵城内整整晃荡了一宿,才找到一颗这么好的树苗,提着铁锹哼哧哼哧在外头挖了个几尺深的坑,栽进树以后又忙不迭填土,才终于在破晓之前鸣金收兵。
      “窄巷口那颗开得好,你怎么不去?”
      “我是一个凡人,又不是个牲口……”王遇生无言。
      那可是数人合抱的百年老树,挖断根须都还能活好几年。

      梨花纷纷扬扬在地上积了一捧,二人踏雪而过,步入眼前的独院。
      十六年前一场变故,导致宁真、宁璞两姐妹那一支族人几近全灭,所以宁锦遥双亲便做主将二人接到主宅内,给这对双胞胎一座独院居住。
      后来宁璞爱习武,宁真喜爱早起读书,二人生活习性不同,过不到一块去,宁璞便主动搬去了东边的小院落,毗邻习武场,只是关系还是一样的好。

      进了院、合上门,书房里浓郁的墨香便占据了人的嗅觉,宁真坐在茶台边亲手烧水烹了一壶茶。
      在点炭时,屋内安静得过分,王遇生看着她的眼睛,静默地等待。

      王遇生出现的方式非比寻常,全金陵无人不知。何况她能在宁家见到沈千仇,足可见沈千仇与剑偶二人在追查时遇见了什么麻烦,只能在终点等候。
      她可真是引了个天大的麻烦来宁家祸祸自己这群好姐妹啊……

      “烈风山庄的事我有所耳闻,你不在遇害人当中,让我松了一口气。”
      王遇生没料到她以此作为此次夜谈的开端,苦笑着转了转开水烫过的杯盖,直到指尖微微发红才停下:“若我在,或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她脚程再快一些,亦或是没有为了省些银两而在城外露宿,早些在幽无城的天河驿馆歇脚,说不定就能撞上行凶现场,助烈风山庄一臂之力。
      不,现在看来,是福是祸亦难以评说。

      “你以前从不如此……许多人找你麻烦你都不理睬,更别提自己主动蹚进哪趟浑水里。阿生,你知道追查此事是何等危险?后面只怕还有刀山火海在等着你。”
      王遇生追着烈风山庄的大弟子和一个不明身份的男人到了金陵,查什么事情几乎不作它想。
      “以前你们说我死气沉沉,现在又说我到处找事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更何况,不是我要追着这些事跑,我的命早已悬在他们的刀刃上了。”
      王遇生长叹一声,自顾自拎起水壶给自己添了一碗热水。

      宁真看了,随手给她水面上撒了一撮茶叶意思意思,就随她去了:“你想查什么、需要些什么,告诉我。宁府之内,我尽可能替你周全。只是动作不能过于显眼,否则只会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现在家里不比从前,受人掣肘,望你谅解。”
      她言辞恳切,甚至颇具歉意,王遇生见惯了她嬉笑怒骂的样子,骤然如此,只觉得满心酸楚:“是我添乱,你道什么歉呢?”
      被王遇生的手指拂过眉梢,宁真放松了紧绷的神情,竟然显得有些委屈:“现在待人接物都是我在做,说话当然要小心些……”
      “那便不和他们说了,谁敢找事,全部叫宁璞打出去!”
      “哈哈哈……”

      二人笑闹一通,终于短暂远离了悬在心头的未解之谜。许多独自熬过的疲惫时光湮灭无踪,让人觉得还能再往前走上几步。
      就在宁真以为她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王遇生看着满屋的书册信函,对她说:“烈风山庄之于沈千仇,就像瀚海阁之于我,宁家之于你。”
      都是无处可去之人的第二条性命,是她们这一生中第二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相信宁真能理解其中含义。

      果然,宁真垂下眸,眼中溢出丝丝缕缕的哀伤,不再提及此事。
      与宁真约好有事便托茶盐传话,王遇生回了自己的院落,里头早有人久侯多时,只待月黑风高相叙。

      王遇生合上房门,点了屋子里的灯,沈千仇坐在桌边,手里执着一根花枝,却不知向何处放。
      “给我吧,这屋里黑黢黢的,仔细看伤了眼睛。”
      王遇生接过花枝插进窗边的瓷瓶,与桃花混作一处。她回来时并未关窗,沈千仇困惑地看了一眼,有些不放心。
      “无事,回来时我已经探查过,附近无人。”
      只一些宁府暗中派来守卫的影子,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远处。

      沈千仇听了松下一口气,从怀里拿出那本账册。这账本落过水,烘干分页颇费了一番功夫。幸好当初柳无痕经手的都是世间少有的好墨,又镀了油层,才没让字迹晕成一团。
      上头的东西都是其次,她们细细品读过,早已没什么遗漏的讯息,今日她要说的是与剑偶抵达金陵后的见闻。

      “我顺着这几条金陵城有关的记录,从北向南摸索了一段路,碰见了不少运输玉胶的车队人马。其中有关官方锻造、世家私用的部分虽然数量不小、用量也很稳定,但分流太过琐碎,无从考证。于是我们跟着一车官批民用的玉胶进城,最终确定这批玉胶是由城内街坊集体采购而来。
      “由于玉胶这种货物采购周期长,体积却不大,所以仓库里并没有专门预留仓位来存放。所有货物几乎都是即入即出。负责人对申请购入且有记档的商铺非常熟悉,所以留下供人查看的书面文件很少。我们两个人分身乏术,一共跟了两拨人,确定了三四处参与采购的商铺。
      “剑偶察觉到城内有其他影子的动静,于是不敢带着我贸然排查。我们拿不到清单也找不到漏洞,几乎是无计可施,只好等你来一同商议。
      “金陵城物价贵,我想着总不能又让剑偶一个人去打工,只好试着来宁家拜访。二小姐接见我们时倒是挺宽和,在你旧屋附近寻了两个房间给我们,让我们暂且住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宁真看见剑偶后,面上的表情有些崩裂的前兆,似笑非笑。当时她还有些费解,今日在街上见到宁四公子的模样,沈千仇也猜得差不多了。

      天可怜见,沈千仇以为王遇生只是爱留情爱美色,也没人告诉她王遇生的蓝颜知己犹如过江之卿,随便甩一个空钩下去也有一丛一丛的人抢着咬上来啊!

      见她眉毛都竖起来,被这样幽怨地埋怨本是一件有些尴尬的事情,可王遇生一想起宁惊雪极有可能气势汹汹地跑去找剑偶麻烦,剑偶穿着围裙把人气跑了还不明所以,就觉得肚子和脸颊都笑得酸痛。
      “别笑了!下回再出这种幺蛾子,我全把他们塞一个房间里等你!”
      “那不成!铁打的房顶都得被掀上天!”
      王遇生真情实感地拒绝了这个提议,被沈千仇一指戳在脑门正中。

      等待王遇生时,沈千仇心里空荡荡的,夜半辗转时总担心她孤军深入是否安好。
      到了宁家,鸡飞狗跳的活泼劲把一切都冲散了,让她感觉像回了家,沈千仇都快溺在这家长里短里了。
      好在王遇生带来满身尘烟,高调地提醒她一切不同凡响。
      如此动静落在有心人眼里,可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石头炸了鱼塘,接下来他们会如何应对都是未知数。
      但动总比静好,敌明我暗,不动又怎么露出马脚?

      去向存疑的玉胶看起来都有了合理的去处,那些店铺未必真的全无问题。至于问题在哪里——
      也许戳一戳,埋着头的鸵鸟会自己钻出来。

      凡事非亲眼所见,皆不可尽信,王遇生亲自去查探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查出来全无问题,至少也能排除一个错误的答案,方便她们重新调整思路找别的突破口。
      “明日无事,从宁真私房钱里掏点,上街消费去!”
      “呃……好,那你先休息。”

      送走了沈千仇,事情却并未告一段落。
      烈风山庄灭门、县主府抄家与王遇生并无直接关系,但剑偶曾出卖过有关于她的信息,对方唯一的矛头直指王遇生本人。
      偌大的福州城,绝大部分兵力都用来缉拿县主府逃犯,偏偏有这样一支队伍在人群中,直奔红庵酒肆。
      她这颗脑袋,那时还只是对方随手想要捎带的一个赠品,现在已经成了重重布局也志在必得的目标。

      王遇生没告诉任何人,她的确曾准备去红庵酒肆,托天河驿馆为瀚海阁送回几坛好酒,只是多番变故最终未能成行。
      若她真的去了,只怕逃离福州城不会这般轻松。

      王遇生自认自己有时确遭人恨,但是江湖儿女都以刀剑拳脚论胜负,若有谁看不惯她,或是言语机锋,或是一张战帖,再没品一些的搞搞偷袭,万万做不出这般险恶之事。
      只是不知道,被盯上的究竟是王遇生,还是严文俞的徒弟,亦或是瀚海阁的少阁主?
      王遇生只觉头痛欲裂。

      今夜谈论、思索之事涉及江湖与朝堂,藕断丝连,各有牵扯,完全超出了她可以处理的范畴。
      王遇生爱看眼下,爱今日饱餐,可万物不因她目盲而湮灭,正如天地不随她垂目而倾颓。

      王遇生过去习惯抛却,即停即走,因为严文俞喜爱铭记,万事入心,织就一张经天纬地的棋盘。
      她想,严文俞想要她来继承瀚海阁,若她学不会这样的谋略,是否一切都能回到最当初懵懂无知的时候?

      可是严文俞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
      就好像她见过的每一具遗体那样,冰冷地、绝望地离开了她的世界。

      想起往事,彻夜难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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