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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人重逢 攒局攒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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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做梦吗?
王遇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见痕迹。
眼前一片漆黑。
我应该做梦的。
否则,否则——
何以得见经年不遇的故人?
那双手在颤抖,即使握住过无数神兵利器,此刻那双看不见的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王遇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咳咳……”
一股气流从喉间逆流而上,冲破了平稳的呼吸,王遇生被这异样激得坐起身来呛咳,想要将这段时日的浊气全都一扫而空。
坐在床边的人听见这动静,立刻起身到了床边,将王遇生牢牢架在臂弯上,用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没事了,没事了……你怎么样?”
紧促的呼吸徐徐平缓下,她从这一室细腻清甜的梨香中完全清醒过来,才有余力回拍了一下手下的手臂:“好得很,应该是被口水呛到了。”
沈千仇松开一些力道,再三确定她面色红润,没有发热,才缓缓将她放在床头的靠枕上,回到桌边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王遇生也借机好好看了看这房间内的装潢,一切都和她三年前离开时没甚变化。被褥之类的织物几乎与她当时使用的一模一样,无论花纹、颜色、缎子种类都没分别。
可是太新了,比她离开时新了数倍,全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放在房屋东面的青玉观音瓶中插着一支鲜嫩欲滴的梨木枝,盛开得清风霁月,一派爽朗。
如此种种,让这房间像一道时隔三年的刻舟求剑,准备这一切的人,应当对她去而复返这一天期待已久。这浓郁的思念清甜可口,可是若有朝一日积郁成疾,未尝不会变成一剂毒。
她囫囵看过,还未来得及用这变聪明些的脑子深思,一杯热茶就递到眼前。
王遇生在沈千仇慈母般的眼神里狠狠灌了几大口,才放下了茶杯。
母树大红袍。
喝了这茶,王遇生才有自己身处金陵的实感。
若要论起价值,这母树大红袍只怕比起玉胶也是不遑多让,连王遇生也能分到一杯茶,那必是金陵宁家才有这手笔。
门被骤然推开,有人不请自来。
经历这许多,王遇生本该心里绷着一根弦。然而在这金陵宁家,守卫重重,明里暗里的力量不知凡几,王遇生下意识放松了身体,连个脚步声都没听见就说:“拿什么好吃的来了?”
与亲故相见,自然是安心的。
端着瓷碗的剑偶格外小心翼翼,他这段日子已经打碎不少看起来精美昂贵的薄胎碗碟了,好在宁府的下人们听说他是王遇生的友人,没有索要赔偿。
但这样下去,若是王遇生的人情面子也不够用,他怕是要在这里打工打到五百年后。
他进来后没忘记合上门板,一碗晶莹剔透的虫草花鸡汤荡漾着:“喝吗?”
纯得像一只初生幼犬一样的眼神,最叫人难以抗拒,自那日一吻后,这匹小狼就像是褪去了凶性,乖觉地很,难免让人觉得舒心。
王遇生抬手接过温度适宜的瓷碗,执起汤勺喝了两口,这汤保留了鸡肉的本味,加了枸杞让汤更加鲜甜,其中的一味虫草花更是贡品水平。
果然是宁做太平犬……
汪!
王遇生这几天又饿又馋,三两下就将这碗汤连带里头沉底的那些净肉吃了个干净,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有吗?”
“没了。厨房熬汤的小盅只有这么大,厨房里的前辈们说府里人每种汤只喝这么一点。”
王遇生来得突然,剑偶去厨房时没能赶上那一锅高汤,只能端了这么一盅现成的来。
一旁的沈千仇满目愁容,见王遇生这幅馋得吞舌头的样子,两条眉毛几乎凑在一起打个死结:“你这段日子都做些什么去了?看起来都……”
那双眼不住地在王遇生的腮边扫来扫去,沈千仇抬手在她身上捏了捏——
壮了,胳膊粗了不少。
“嗯……都累着了……”
真是难为你了,不心疼也可以的!
剑偶虽不语,但看着她的眼神亦在不断打量她的变化。
几乎是条件反射,王遇生抬手一左一右扭住了他们的脸颊肉,打着哈哈说:“这段时间的经历太复杂,晚些再说。我现在要去找一下宁真,省得晚去一时一刻都多挨骂。”
她从床上爬起来,床边的衣架上挂了一套雾灰色的骑装,上头极低调地用同色的丝线绣了花鸟鱼虫。王遇生将它一件一件套上身,竟是分毫不差!
她的身量比起两年前离开时颇有变化,除非有人相见时便以臂丈量,再让人连夜赶工制衣,否则断不会如此合身。
王遇生如有所思地摸了摸浑身上下数量充裕的囊袋,带着剑轻盈地窜了出去。
在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上,有几人行色匆匆,不像是来做客,倒像是在赶路。
宁府中一步一景,切换圆融自然,可来人毫无欣赏的闲情逸致,为首一人一味循着脚下的石子路朝前猛冲,像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大犀牛。
“怎么又是你来?”一道声音自高处遥遥传来,尽显自在。
青年低下的头猛然昂起,双目闪闪发光:“小生!”
好难听的称呼!
“我还这厢有礼了呢……”王遇生嘴角抽抽了一下,简直对这位毫无变化的孙师兄无语。
孙少言,这颇具禅意的名字和此人真真是没有半点关系,拿着这个名字往人堆里一砸,谁也想不着出来的是这么一货。
可偏偏就是这个舌灿莲花的大话痨,一年有八个月都在外飘着,东拉西扯地维护着瀚海阁的商路与人脉。
这一切王遇生仅靠道听途说,三年来她不曾归家,可江湖上关于瀚海阁的闲话从不少,因此在这一路上时时有人议论、讥讽她的师门。
她也不反驳,只支着耳朵听,好叫那些从不曾在书信中流露的艰苦,掀开面纱。
她知道,严文俞死后,瀚海阁内便是卫姜阑和孙少言当家。
偌大的一个瀚海阁,突逢变故,险些树倒猢狲散。死讯走漏开来,江湖同门皆是暗自思忖着,说几位长老不抗事,只会让这么几个孩子拿主意,日后怕只有下坡路可走。
可所有门人一起,硬生生就在讥诮寒言中撑起了这个家。
卫姜阑用人如神、刚正果断,将阁内上上下下管得服服帖帖,孙少言则是天生一副亲和的好面孔,每每交涉必是由他前去,三言两语能叫人家半卖半送还觉得自己承了天大的恩情。
盘仓严苛的许师妹,在照顾孩子上颇有心得的吕师妹,在后厨颠勺的陈师弟……许多许多门人,从一个个孩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栋梁。
王遇生路过驿馆、久居求学时,常能收到被惦念的一丁点暖,从束发的绸带,到那匹小马,每次传来的讯息都说:我们很好。
怎么会好呢?
她像个逃兵一样在外面游荡,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理由,堂而皇之地置身事外。
王遇生从小没有双亲,便有严文俞待她如子;她幼时形单影只,阁内众人便待她如手足。这世道没能给她的,瀚海阁都给了。
是她亏欠。
王遇生轻巧地从墙头跃下落在他面前,身影轻飘。孙少言细细地看过她精瘦许多的腰身,还有她发黄干枯的发,像是终于了却一桩心事一般,松下了一口气。
他们四年多没见了。
当初王遇生离阁时,孙少言还在外随金长老行商,没能送一送她。这个一直令人头疼的师妹,离开瀚海阁后变得好似更开朗更沉着了,比起当初混不吝的模样,更多了几分别人的影子。
在层层叠叠的回忆里,孙少言还记得王遇生刚到阁里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的样子。
“你长大了……”
声音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喂喂喂,我都过了二十的生辰了!”王遇生看他这沉陷心绪中的模样,立即笑起来,蹦蹦跳跳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光长岁数不长脑子,我岂不是成了傻子?欸!那是小许吗?快快快过来,让我看看!”
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在不远处呆站着,得了王遇生的招呼,才一步一步地走近。
她先是挪动着步伐,后来越跑越快,最后一头撞进了王遇生坦露的怀抱正中:“师姐!”
王遇生摸着她柔顺的发丝,那青丝用一根粉蝴蝶珐琅簪粗粗盘了一下,险些戳着她下巴!
“哟哟哟,刚一见面就准备给你师姐戳破相啊?是不是太坏了小妹妹……”
“我又不是故意的……”
许桠新吸了吸鼻子,将几滴眼泪死死印在王遇生的衣衫上,将那里染成一片更深沉的暗色。王遇生拍拍她的肩膀,笑她:“是,你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几年没长高而已啊!”
腰间一痛,应该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好在许桠新舍不得下太重的手,见她嘶嘶抽气便心下火消。
“说说,你卫师姐怎么不出来走走?又在家里修仙呢?”久别重逢,以泪相待多无趣!还是这样好,大家打打闹闹的,都和过去一样。
许桠新细瘦的身体被她抱在怀里,像一条小竹竿,怀抱再用力些便能从身体里挤出几声口哨似的气儿来。
王遇生听了直乐,紧了松,松完又紧,玩得不亦乐乎。
孙少言想起这事儿头都疼:“让她送礼,不知道是结交还是结仇呢。上次苍音阁阁主表妹的堂兄的次女满月,我在山脚下跑生意,她拎着一沓孔学把人家家里识字的孩子全抓去抄书了!”
嗯,这事儿王遇生知道。
去年她在苍音阁学乐技时,有小孩朝她扔石头。原先她还觉得奇怪,险些将人倒挂在房梁上打屁股,后来知道有此一遭,倒不好再发火了。
“点完库跟出来的人就是小许?这么些年长进很多嘛!”王遇生松开已经只有半口气的许桠新,搓搓她的头顶,蹭了一手栀子油的气味,“这次送什么礼了?”
“送些传世的经书、大拿的墨宝呗,还能给些什么……”孙少言背着手,背影少见的有些萧索。
没钱就是没底气啊……
宁家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库里找不到的。若是送些俗物,瀚海阁的那点库藏真不够进人家门槛,好在论起“精神食粮”,瀚海阁还算是南国数一数二的物产丰富。
王遇生明白这个理儿,只是宁家这一辈,主家就四个孩子:长女宁锦遥,次女宁真,三女宁璞,幺子宁惊雪。
这四人除开长女与幺子是亲生之外,中间二位是从几乎死绝的了远亲家过继而来。横看竖看,四人里头一个好诗文的都找不出来。
王遇生既知道宁家的脾性,就明白这礼物没能送到人心坎里去,不由惋惜:“看来最值钱的贺礼还得是我出卖的色相,你说说,瀚海阁没我可怎么办哦……”
孙少言瞧她这风流相,先是一愣,随后震怒,伸手拧上她的耳朵,阴着一张脸逼问:“你上哪学这些不正经的东西?是不是跑去什么烟花之地玩男人了?”
见他面色不善,王遇生连忙解救了自己可怜的耳朵,在孙少言的怒目中紧赶慢赶地逃了。
到了前院,真可谓是热闹非凡。这里的客人们大多都是为拜访宁真和宁锦遥而来,顺带在此与人攀谈,打发时间。
只可惜有些人眼睛里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狼光根本藏不住,大多都想从宁家的生意里分一杯羹去。
王遇生无心和这种人打交道,她身上也没有可供他们觊觎之物,于是抬手拉住了身侧一个送茶点的小侍女。
小侍女没遇见过这种事,在金陵城里,宁家的下人也比某些官差有面子,平时从无人敢攀扯她们。
此时她骤然被人“占了便宜”,惊慌片刻便端起了架子训斥:“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竟然……”
等她抬起眼,看见咧着嘴笑的王遇生,竟傻了似的不动弹了。
附近有几位客人看过来,小侍女察觉到自己失态,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木盘。
“我长没长眼睛你还不知道吗?这里这里,”王遇生松开她的手,伸出手指对自己那一对招子指来指去,“几年不见,脾气变大啦,小茶盐!”
茶盐无声地“哇”了一下,眼睛里的星星掉了一地:“阿生你醒啦?昨日听说家主在郊外的土坑里把你挖出来了,我还以为是谣传呢!”
“呸呸呸!说些吉利的吧你!”
什么土坑里挖出来,她不就是衣裳脏了点破了点丑了点吗?难道穿成那样在金陵得判死刑,还是活埋?
惨无人道!
这位茶盐姑娘根本不理会王遇生的否认,只开心地说:“二小姐在前厅见客,我带你去耳房坐一坐,喝杯茶水,让二小姐早些过来!”
茶盐朝她行了个小礼,准备转身进入堂内,被王遇生拉着手腕转了半个圈,牵了回来:“人家好好忙着,打扰她作甚?既然她忙,我就先去外边溜两圈,反正要回来吃晚饭的,不用着急。嗯?”
一个小小的询问眼神,平白让人想跟着她的提议行动,茶盐连连点头,目送王遇生离开了前院。
可怜王遇生一路推三阻四地跑过来,要见的人却没空搭理她。
空巢少年有点失落。
不过这点小小的打击不足以让她的心情跌落谷底,忙了好些日子,这一日好好地闲逛一会也好,可以松缓紧绷的心神。
她知道城里到处都是宁家的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王遇生不在乎被看,她自认还是挺养眼,盯她总要比盯满肚流油的肥商要幸运许多。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她似是要在和宁府里将人见了个遍,各方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恨不得直接从天而降,和她眼对眼鼻碰鼻地凑在一处。
“付庄主。”王遇生走出大门,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子正从马上下来,满身风尘,肩上披风还未取,一把银环大刀挎在腰间,刀柄光秃秃的显眼。
付迎回过头来,面容冷肃,在认出是王遇生时神色柔和了许多:“少阁主。”
“近来山庄打理得如何?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瀚海阁必定倾囊相助。”
付迎摇摇头,低声道:“都还好,许多年轻弟子请周城主代为教养了,剩下的人占不住这么大个庄子,空得很,为了安全也先搬进了幽无城暂住。”
那个冲动的少年似乎一去不返了,如今的付迎学着长辈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尽显稳重。
见面不见刀,倒是王遇生有些不习惯。
好在她们只是简单客套,寒暄几句后,得知王遇生要出去走走,便很痛快地与她告了别。
过了拐角,畏畏缩缩的沈千愁躲在后面,满脸失落。
“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王遇生指尖拨楞着自己剑尾那枚褪色的剑穗,抬眼笑看她。
“没有了……”
“真的?”
“嗯……”沈千仇跟着她走了几步,还是开口:“你下次见她时,叫她多吃些饭,手上要擦油膏,头发不要留那么长,腰带也不要总打成死结……”
停停停!怎么越说越来劲了?
王遇生停下脚步,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还是下次你自己说吧,我不干了!”
在撤手之前,这贼猴顺手牵羊从沈千仇头上带走了点东西。
没了那根旧发带,沈千仇发丝散落了一肩。
“王!遇!生!”
“诶!在!”
她踩着轻功跑在前方,不快不慢地吊着沈千仇追来的步伐。
“你瞧你发带都旧了,我做主给你买个新的,怎么样?”
“你先把手里那个还我!披头散发上街成何体统?!”
最终,她们还是回去叫上了剑偶,一起去逛金陵城的午市。
“月白!就要月白!”
还没走出这条街,王遇生和沈千仇就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争执起来。
王遇生手上捏着一根月白色绣祥云的发带,发带正中嵌了一颗浑圆水润的白玉髓。
沈千仇手里的发带是素白,上头只有一点布料自带的底纹,看起来毫无特色。
“我出钱!我说了算!”王遇生头回这么理直气壮。
“我要戴在头上,怎么也该我说了算!”沈千仇难得地寸步不让。
二人眼里擦出火星子来,随后同时转头看向无声跟随了一路的剑偶:“你觉得呢?”
王遇生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癫狂。
剑偶左看看右看看,在她们的眼神中迟疑着开口:“月白,好看。”
大获全胜!
王遇生把月白发带交给了老板,让她用锦绣布袋包起来,得瑟的羽毛抖抖抖,花枝招展。
沈千仇郁郁不满:“他心是偏的,他的意见不作数……”
“所有人心都是偏的,输了要认啊。”
她笑眯眯地在铺面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往前走了一步,往另一个绣娘的作品前去了。
剑偶自觉地接过了布袋,放进了背后的背囊中,那里头沉甸甸的,证明这一下午收获颇丰。
等付完账,另一个同样花纹的布袋落到他手心里,王遇生没让他塞进背囊,而是替他将布袋口敞开:
里面有一根宝蓝色绣雀鸟花样,以青金石点缀的发带。
“你头上那根都洗破了,也不想着换。”
他头发那样多,旧旧的布条系得摇摇欲坠,这些日子剑偶帮着沈千仇查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备一点小礼物,博佳人一笑也是好的。
沈千仇早已走出了十步远,发现自己走路没人跟,只好驻足无奈地等待他们二人。
天色阴阴的,仿佛要下雨。
他们从街头走到了街尾,空气越发沉得过分。王遇生感觉自己发尾湿黏黏地贴在脸上,正欲理一理,一回头,就瞧见一匹俊秀的白马停留在身边。
马上的少年白皙明朗,正用一种怅然又惊喜的眼神凝视她:“你……瞎跑什么……”
也不知说的是当初,还是现在。
马儿顶上她肩头,让她退了一步,等这一步将踏出时,马上的人忍不住伸手出来拉了她一把。
手心叠在一起,温热的触觉唤醒了更多回忆。
“想我了?”
“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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