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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逃离 突出重围 ...

  •   他们经过了平陵城的营帐,地上横尸一片,姜黄色的布账被鲜血泼染,防水的清漆让那些血凝成珠,一滴滴滑落到缝补的缝隙中。

      几个孩子早被牛副尉的死相惊着了,看见这场面更是几欲作呕。
      周缓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舍不得让中午美味的饭食被洗劫一空。
      “这旗子……这里是蒋氏的营地吗?”袁之熙努力别开眼不去看地面上的惨状,一抬眸便看见了那孤零零的旗帜在空中飘荡着。
      “嗯……林帅前几日在此与蒋朋商定军粮的事宜。”王遇生带着他们快步向前,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活口,继续逗留下去,被追上便坐实了擅自离营之事,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他们。
      只是还没走出太远,就看见有人隐隐有落后离开队伍的倾向:“方余,到我身边来。”
      此时没工夫问方余其中情由,只能把人牢牢带在身边,其他一切,等安全了再说。

      他们不敢入城,只能骑走平陵驻军残余的驮马在城外小道上前行,全力以赴奔行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江边。
      一条小船正停泊在岸边,看起来平平无奇,一位壮年女子正矗立船头,纵使周围空无一人也不曾懈怠。
      此处距离正儿八经的官渡约莫还有十数里远,看那女子的姿态,王遇生也猜到一二。
      那女子见他们跑来,面露犹疑与几分防备,悄悄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上船!”
      王遇生将腰间的铜徽远远抛出,落在她的手心。瞧清上头刻的字样后,女子立即抱拳,单膝下跪向王遇生行了一礼,撑起船桨顶在岸头的泥沙里,待数人齐齐上船站定后,船身即刻离岸,朝江心划去。
      孩子们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唯独方余独自坐在船舱的角落中,任谁呼唤也不言语。王遇生原本在船头眺望追兵,察觉到异样后坐到方余身旁,将她与其他人分隔开来。
      “怎么了?”冰冷的护臂贴上方余的侧脸,本想激她一下,她却不闪不避,报复谁似的将整张脸都印了上去。
      她这般,王遇生只好赶紧收手去哄,用指腹贴上去重新给她捂暖,对于滑进手心的那一枚眼泪不置一词。

      船很快到了岸,众人依次下船,连撑船的女子亦是。
      王遇生对她轻轻颔首,道:“烦请带他们去见蒋城主。”
      “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听得她此言,何载玉回过神来,急忙走到她身侧,用力握着她布满茧痕的右手。
      其他几人的不解也溢于言表。

      王遇生有些无奈:“你们既然知道我不是蒋楠,就该明白我没有去见蒋城主的必要。不过不必担心,她既然肯为了你们去与林帅商议,想来也是愿意保全你们,安全上不必担忧。至于我嘛……现在要去和我至交挚友们弹冠相庆,喝杯喜酒了。”
      雏鸟总是要高飞的,她帮了这一次,却也不能回回都帮他们。
      他们都不愚笨,只是缺了些历练,大部分回了家就算雨过天晴。
      唯有一人,让王遇生有些担心。

      “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若我能帮得上,哪怕赴汤蹈火,也得为我家小余余蹚一回。”
      这句话既轻佻又珍重,像一张盖在人头上的锦帕,让人觉得滑溜又温暖。
      方余扯出一个笑容,半悲半喜地回看她:“我很好,你往后要小心。”
      “好。”
      她不愿意说,便有她自己的缘由,既然已决定,王遇生也不便过多干涉,于是退后一步,将自己抽离出这个小团体之外。
      见他们聊完,女子带头,引他们走向了城内。

      在分别前,袁之熙走在最后,一而再地回头看她。
      王遇生站在岸边,眺望着河对岸的火势——坐东观西,今日刮的是西北风,可南面的火不如她想象中烧得那么大。
      不知是什么阻拦了火势蔓延,这场大火最后应该会停止在距离百姓很远的位置。
      有人蓄意纵火,还有人暗中善后,算上乾王,还有无辜被杀的平陵军,至少有四方势力在其中斡旋。
      为了杀一群孩子殚精竭虑,真是枉为人一场。

      王遇生久久驻足,回过头来,发现袁之熙竟仍站在不远处,不由得困惑看向他:“快走吧,没事的,这边我看着。”
      说着,手赶了赶,将他驱离这里。
      袁之熙最后留恋地看了她定海神针一样的身影,转头离去了。

      方余他们的困境暂告一段落,王遇生深知自己的困境才刚刚开始。

      此前在平陵界内与沈千仇和剑偶走失,已算是扰乱了敌人的视线。敌人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定会选择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她骑走了蒋朋留在岸边的一匹很神骏的马儿,骑在它身上一路从平陵城的远郊路过。
      敌人随时可能出现,她不敢贸然进城寻求援助或补充行装:她的行踪一路走一路漏,事至如今她已经不敢再轻信任何人。一旦进城被盘查了路引,说不定在繁琐的核查程序中引发更大的骚动,那时便如瓮中之鳖一般让人随意拿捏了。
      王遇生一路快行了两日,其中除了让马儿休息和进食没有多做停留。她甚至不敢生火做些吃食,只能简单以果蔬果腹。
      好在她虽然精壮,但不算太重,这马驮着她疾行几日也未见疲态。

      如此走过近百里路程,当真是苦过斥候和传信兵卒。

      行至江边,前方一道巨石天堑遥遥矗立在天际另一头,像一道鬼门关。

      这一路她东躲西藏,要捕捉她的行踪实在艰难。若她是背后之人,也不会在半路上浪费多余的人力物力做徒劳无功的搜索——来的人太少也无用,只是徒劳送死而已。
      所以埋伏在那巨石巍巍的雎燕关,借助地利截杀她,方为省时省钱又省心的好法子。

      王遇生在江边下马,解开了马儿身上的鞍鞯等物,摸了摸它富有光泽的短毛。
      而后抛下马鞭转身离去。

      “船家,我去对岸。”
      王遇生上了岸边停泊的小船,抛出两枚银锭子,叫船家看傻了眼。他将这银子咬了又咬,才将其掖进荷包里,用拇指往里深深顶了几下,直到它被铜板淹没才放心。
      “姑娘坐稳了!马上开船,很快就到!”
      倒不是他见钱眼开,什么钱都敢赚,实在是这姑娘的护臂显眼得很,腰间又有宝剑,虽然风尘仆仆一身尘土,但想来是个不缺钱的主。
      这样的人给起船费来从不吝惜,若是伺候好了,轻易便能得赏钱呢!
      他卖力地摇着船橹,王遇生则是借此坐在船仓内竭力喘息着。

      这段时日她实在太倦,神思一刻不停地绷到最紧,连睡梦中也提防着是否有人暗算她,这一路走来已是筋疲力尽。
      即使如此,她也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以免让船夫听见了生出多余的警惕。

      好在江水悠悠,此处虽然不是邑江的主支流,但江水澄澈少有泥沙。
      两岸青葱欲滴,草木青郁,盛春的花有江水滋养早已如火如荼。在这闻名南国的奇景下,王遇生觉得自己几近癫狂,还有余韵品鉴这花草树木一番……

      “姑娘!姑娘!”
      船已靠岸,船夫唤了她几声,见她一时不醒,又不敢伸手触碰,只好在一旁干瞪眼。
      “嘶!”
      王遇生惊醒,发现自己竟疲倦到在这摇晃的船上睡过去了!
      暗叹一声还好没出岔子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更大的银元宝——这可是钱袋里看起来最大的一枚银子了,奈何这是要命的事情,她无法吝惜这点银钱:“过会儿会有些动静,你都不消管,带着这钱即刻回家去。若有人问起今日事,照实说便可,不会有人伤你性命。”
      而后她便下了船。

      船夫不知是否为她的大手笔所震惊,亦或是惶恐于杀身之祸,王遇生静静在岸边站了好一会,那船才启程回航。
      这船夫应当是无碍的。

      对方埋伏了这么久,若想要布下天罗地网,便早该替换掉这船夫才是。可他仍旧是个有些力气的小老头,便足以证明敌人正极力掩盖自身的存在。如此,事后杀死这个老船夫灭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她走到浅滩边,摘下一条蒲苇别在腰间,江风吹过,她残损的衣角和绒子一起在这无垠天地间摇荡。
      王遇生转头走进了雎燕关。

      果然,如同她所料,在踏进嶙峋的阴翳那一刹,漫山遍野的寒意向她倾涌而出——
      一片漆黑中,连寒铁被天光照出的剑光也吝啬给她一分,她就这样被无穷无尽的剑影围得密不透风。

      为首一人分不清男女,罩在脸上的黑纱下只能看见那一双如同死鱼一般惨败的眼。
      所谓一力降十会,这里数百道力,便是李逵在世怕也要被“劝降”在此地。
      硬挡不可取,王遇生凝神仔细看去,迟迟不肯出手,一直到剑刃几乎割破她的外衫,才寻了一处最薄弱的所在突出。

      她就这么一件破衣裳,怎么谁都惦记?

      气极!怒极!怨极!

      她如一条神光熠熠的银龙般穿行,所过之处,剑光如水,静谧无声。

      细若游丝的伤口遍布这些刺客周身,鲜血四溅,受伤之人正低头诧异地看着自己身体上流淌而出的鲜血,就缓缓在同伴的面前怒目圆睁、倒伏于地。
      这是什么招式?
      见惯死人的刺客也不禁为这武功惊骇,就算是无识无觉扑进火中殉死的蛾,在濒死前也当有一瞬清明,一瞬不愿死的挣扎。

      这短暂作为生灵而非器物的一瞬,让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怔怔望着巨石山头的王遇生,说不出话来。

      不怪他们认不出来,王遇生这吃百家饭的混不吝,最擅长的就是取各家精华为自用,此番剑法,有剑型却无剑意。
      是彩禅台的云间袖。
      从王遇生发现自己永远忍不了那飘飘似仙的长袖后,便决心将它改成一种剑法。死在它之下的人不可计数,从中逃出生天的唯有因她心软、只被绞破手臂的剑偶一人而已。

      “吁!”
      一道哨声在深谷中回荡,刺客们醒过神来,复又提起剑追杀而去。
      那短暂存在的人性,如昙花一般转瞬即逝。在这乱世中,人命,有时还不如一匹身强力壮的军马值钱。

      逆流而上的时机似乎已经被错过,但王遇生的目标从来不是要赢。
      不死不休那是生死局的规矩。
      王遇生此生绝不会应下这种局,所以要让她被拖在这泥沼中,沤到腐臭,绝无可能!

      她于这山林中穿行,毫无犹豫地踩上来者的头颅,清晰可闻的筋断骨折声接连不断。一条山林中隐匿的竹叶青,要想前游,几乎寻不到多少天敌。
      王遇生遥望不可及的崖顶,她明了,那里定有群鹰流连。这似乎是命运,强者食弱,可她偏不信命。
      以往如此,便说从古至今都是对的吗?!

      她拼尽全力向前奔逃,所有拦路之人皆成了剑下亡魂。
      眼见雎燕关即将行至尽头,细微光芒照进眼底,一前一后两道剑影,竟先后穿破了她诡谲的步伐和柔韧缠绵的剑气,直奔要害而来!
      情急之下,王遇生不退反进——先前所借之力几近枯竭,而对手力尚新生,这样下去被追上是迟早的事。与其在半空中任人宰割,不如先一步拿回主动权!
      王遇生剑身一绕,改挡为勾,借着兵器相交那些微力气,硬生生跃至半空,自二人身后将其枭首毙命。

      鲜血四溅,终是给她塑成一尊狼狈的血像。

      领头人从崖边带着一往无前地气势斩向她,此刻她正如浮萍般无所依,只能仓促下左手拔剑,以那柄施金错彩的宝剑作抵。
      两相遇下,宝剑铮然断裂,化为点点碎片。
      这样算来,这刀竟是替她死了一回!

      兜兜转转,这替行之恩,此剑便算还完一半了。

      残留的剑气轰上她后背,王遇生闷声咳出一口血来,身体却在此力相助下远远飞出,带着残留的豪言久久不散:“替我转告乾王,终有一日我会杀到他面前,要他血债血偿!”

      她从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里挣脱,将身躯投入金陵城明媚的日光下。
      抬眼望去,她的好姐姐正在城外与人闲聊,一身家主袍穿得体面光鲜,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
      正是春好时。

      送别亭中,宁锦遥正端着茶盏,与一青衣男子相向而坐,谈天说地。气氛融洽间,忽闻远处有人疾行而至,庭外护卫纷纷拔刀。
      她忙起身看去,与身侧人一同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一个穿着粗糙布衣的少年,在阶下跌了一步,撞进她怀中。

      “阿姐!”
      闻见这熟悉的梨香,王遇生终于松缓了紧绷长达半个月多月的神经,在她怀里失去了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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