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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卫青崖的坦白与未竟之言 沈 ...


  •   沈垣御剑飞回苍穹山时,暮色正浓。

      夕阳把整座山脉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色,清静峰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他落地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惊动落叶,但守在殿外的弟子还是立刻迎了上来:

      “峰主,岳掌门和卫管事在正殿等您。”

      沈垣点了点头,摘下斗笠递给弟子,又随手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风尘。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殿的门。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明亮许多,几盏琉璃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岳清源坐在主位上,神情看似平静,但沈垣一眼就看出他端茶的手势比平时僵硬——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外人很难察觉,但沈垣在第一章守夜时就注意到了。

      而坐在客位的那个人,就是他此行要找的目标——卫青崖。

      沈垣第一眼看到卫青崖时,心里微微讶异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能做出截信私吞这种事的人,多半是一副贼眉鼠眼的长相,但眼前的卫青崖却出乎意料地普通——中等身材,五官平平,穿着一身安定峰管事的标准服饰,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唯一显眼的特征,就是他左眼角那颗绿豆大小的黑痣,和他此刻略显局促的神情。

      “沈峰主。”卫青崖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冒昧来访,打扰了。”

      “卫管事客气了。”沈垣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听说卫管事有要事相告?我正好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卫管事。”

      卫青崖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沈峰主请说。”

      沈垣没有立刻抛出杀手锏,而是先抛出一个相对温和的问题:“卫管事在安定峰主管药材采购,已经有十几年了吧?”

      “是,承平十九年冬升任管事,至今已有十七年了。”卫青崖回答得很流畅,显然对自己的履历了然于心。

      “那十七年前,卫管事还在外门时,可曾替岳掌门办过一件私事?”沈垣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卫青崖的笑容凝固了。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琉璃灯的光仿佛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卫青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岳清源放下了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我……”卫青崖的声音有些干涩,“沈峰主指的是哪件事?”

      “承平十七年秋,岳掌门托你带一笔银两和一封书信,前往南浔镇找一个名叫苟皮的人牙子。”沈垣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卫管事还记得吗?”

      长久的沉默。

      卫青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说:“记得。”

      “那好。”沈垣身体微微前倾,“我想知道——你当时到底有没有找到苟皮?”

      “我……”卫青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找到了。”

      这个答案让沈垣和岳清源同时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卫青崖会说“没找到”或者“人已经搬走了”,但他居然承认了——他找到了苟皮。

      “那你为什么回报岳掌门说‘人已迁走,无处可寻’?”沈垣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卫青崖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因为我不能说真话。”

      “什么意思?”

      卫青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我确实找到了苟皮,也把银两和书信交给了他。苟皮当时答应得很好,说会放了沈九,还会把信转交给他。我以为事情办妥了,就准备回山复命。”

      “但是——”他话锋一转,“就在我准备离开南浔镇的前一晚,有人找到了我。”

      “谁?”

      “秋家的管家,秋福。”

      沈垣的瞳孔微微收缩。秋府的人——果然是秋家在背后搞鬼。

      “秋福跟我说,沈九是秋家买下来的奴仆,契约在手,官府备案,就算是苍穹山派的人也不能随意带走。他还说,如果我坚持要带沈九走,秋家就会告到仙盟,说苍穹山仗势欺人、强抢民奴。到时候不光我吃不了兜着走,整个苍穹山的声誉都会受影响。”

      卫青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他一吓唬就慌了。我怕给宗门惹麻烦,也怕自己被牵连……所以就……”

      “所以就撒了谎?”沈垣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卫青崖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我跟苟皮串通,让他暂时把沈九藏起来,然后回山禀报说‘人已迁走’。我以为这样既能保全宗门声誉,又不会得罪秋家……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你不知道?”沈垣猛地站了起来,“你不知道沈九在秋府过了什么样的日子?你不知道他等岳掌门等了多久?你不知道他后来经历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识海里,少年沈九的残魂也在剧烈地颤动,像是被这段尘封的往事刺痛了。

      “我……我后来知道了。”卫青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沈九在秋府过得不好,我知道他后来杀了秋剪罗、投了无厌子,我知道他拜入苍穹山后跟岳掌门形同陌路……我都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可是我不敢说。我怕一旦说出来,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敢说了?”沈垣冷冷地问。

      卫青崖抬起头,眼眶通红:“因为昨天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沈垣接过来,展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知情人。”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

      沈垣把信递给岳清源,岳清源看完后,眉头紧锁:“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的?谁送来的?”

      “昨天傍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卫青崖说,“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知道——纸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会被翻出来。与其等别人来揭发我,不如我自己来坦白。”

      沈垣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这封信的出现太过巧合了。他和岳清源刚刚开始调查这件事,就有人抢先一步给卫青崖送了“警告信”——或者说,“催促信”。送信的人是谁?是当年事件的另一个知情者?还是某个躲在暗处、想要借这件事达到某种目的的人?

      “卫管事,”沈垣缓缓开口,“你刚才说,秋府的管家秋福威胁了你。那我问你——除了秋福之外,还有没有人参与这件事?比如,秋家有没有给你许诺过什么好处?”

      卫青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秋福只是威胁我,没有给我任何好处。”

      他在说谎。

      沈垣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卫青崖真的只是因为害怕而撒谎,他不会在事成之后频繁往返南浔镇——茶馆老太太亲眼看到他和苟皮多次见面,而且每次都要待上一两个时辰。一个只想息事宁人的人,怎么可能在事情结束后还跟当事人保持联系?

      “卫管事,”沈垣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只是被秋福威胁,没有收过任何好处吗?”

      卫青崖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目光在沈垣和岳清源之间来回游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真的……”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寒光从殿外激射而入,直奔卫青崖的后心!

      沈垣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修雅剑,一剑将那寒光劈开。“叮”的一声脆响,一枚淬毒的飞镖被击落在地,镖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涂了剧毒。

      “有刺客!”沈垣大喝一声,同时飞身掠向殿外。

      但夜色中只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竹林深处。沈垣追了几步,考虑到殿内还有岳清源和卫青崖,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回到殿内时,发现卫青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岳清源已经拔剑护在他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没事了。”沈垣收起修雅剑,“刺客跑了。”

      卫青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看着地上那枚泛蓝光的飞镖,声音发颤:“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灭口!”

      “看来你确实知道些什么。”沈垣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卫管事,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卫青崖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我说……我全都说……”

      “当年秋福确实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帮忙把沈九困在秋府。他说秋家少爷秋剪罗看上了沈九,想要他做贴身书童,但沈九性子太烈,不肯顺从,所以秋家想用时间来磨他。”

      “我拿了钱,就跟苟皮串通好了。苟皮把沈九卖给秋家,我回山谎报‘人已迁走’。后来秋剪罗玩腻了,又开始虐待沈九……我知道,但我已经不敢回头了。我怕一旦事情败露,我不但保不住管事的位置,还可能被逐出宗门。”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可是我没有勇气承认。直到昨天收到那封信……”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沈峰主,岳掌门,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求……只求你们能饶我一命。”

      沈垣站起身来,看向岳清源。

      岳清源的脸色很难看。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来迟了,是因为走火入魔耽误了时间,才错过了救沈九的机会。但现在才知道——原来根本不是他来得太迟,而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硬生生把他和小九隔开了二十年。

      “卫青崖,”岳清源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知不知道,你当年的那个谎言,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卫青崖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磕头。

      沈垣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地上的那枚飞镖——镖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一个扭曲的“无”字。

      他的心猛地一沉。

      无厌子。

      这个标记他太熟悉了。原书里,无厌子的标志就是一个扭曲的“无”字。难道说——当年的事情,不只是秋家和卫青崖的勾结,还有无厌子在背后操纵?

      他弯腰捡起飞镖,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师兄,”他转向岳清源,神色凝重,“你看这个。”

      岳清源接过飞镖,看到那个标记时,瞳孔骤然收缩:“无厌子?”

      “恐怕是的。”沈垣说,“如果无厌子也参与了这件事,那事情就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了。”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卫青崖:“卫管事,你跟无厌子的人有过接触吗?”

      卫青崖茫然地摇头:“没有……我只跟秋福和苟皮有来往,从来没有见过无厌子的人。”

      沈垣和岳清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如果卫青崖说的是实话,那这枚飞镖的出现就意味着——除了卫青崖这条线之外,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操纵着一切。这股势力不仅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还想杀人灭口,阻止他们继续追查。

      而更可怕的是,这股势力很可能一直潜伏在苍穹山内部。

      因为——能够在清静峰正殿外精准袭击卫青崖的人,必然对山中的地形和守卫部署了如指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苍穹山的人。

      “今晚的事,先不要声张。”沈垣做出了决定,“卫管事,你先留在清静峰,我会派人保护你。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了,再做处理。”

      卫青崖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垣让弟子带卫青崖去偏殿休息,又加派了人手在周围巡逻。等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和岳清源回到了内室,关上了门。

      “师兄,你怎么看?”沈垣开门见山地问道。

      岳清源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卫青崖的话,大部分应该是真的。但我觉得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沈垣点头,“尤其是关于秋福和无厌子之间的联系,他可能知道更多,但因为害怕而不敢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两条线。”沈垣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查秋福。他是秋家的管家,也是当年直接威胁卫青崖的人。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能问出更多关于无厌子的信息。”

      “第二条,”他顿了顿,“查那个送信的人。给卫青崖送‘警告信’的人,很可能就是今晚的刺客。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人,就能揭开藏在幕后的黑手。”

      岳清源点了点头:“秋福那边,我可以派人去查。他虽然是秋家的管家,但秋家败落后,他应该还在附近一带活动。”

      “好,那送信人的线索我来查。”沈垣说,“我去找尚清华,让他帮忙用系统追踪一下那封信的来源——虽然他那边的功能有限,但总比我们瞎猜强。”

      两人商议完毕,各自准备行动。沈垣正要出门,岳清源忽然叫住了他:

      “小九。”

      沈垣回过头,看到岳清源站在灯下,神情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岳清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有机会把真相弄清楚。谢谢你。”

      沈垣笑了笑:“谢什么,这是我答应过你的。六十章之内,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身走出了内室,留下岳清源一个人站在灯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沈垣来到安定峰时,已经是深夜了。

      安定峰与其他各峰不同,这里主要负责宗门的后勤事务,弟子们的作息也相对规律。此刻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沈垣径直走向尚清华的住所——作为安定峰主,尚清华的待遇比其他弟子要好一些,有一座独立的小院。沈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打翻了。

      “谁、谁啊?”尚清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是我,沈清秋。”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打开了。尚清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确实是沈垣,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执法堂的人来了。”

      “执法堂的人为什么要找你?”沈垣疑惑地问。

      “呃……这个说来话长。”尚清华尴尬地笑了笑,把门拉开,“先进来吧。”

      沈垣走进院子,发现石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壶茶,看起来尚清华刚才正在看书。但让他注意的是——石桌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布料,像是有人匆忙藏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追问,直接说明了来意:“我需要你帮我查一封信的来源。”

      “信?”尚清华眨了眨眼,“什么信?”

      沈垣把卫青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尚清华听完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你之前就给卫青崖送了警告信?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今晚的刺客?”

      “没错。”沈垣点头,“我想用系统追踪一下这封信的纸张、墨迹和灵力残留,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尚清华挠了挠头:“系统确实有分析功能,不过我只能试试看,不一定能保证成功。”

      “尽力就好。”

      尚清华接过那封信,闭上眼睛,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沟通。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古怪:

      “系统说……这封信的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宣纸,墨迹也是普通松烟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在纸张的纤维里,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植物成分。这种植物叫做‘夜香藤’,只在南疆一带生长,很少在中原地区出现。”

      “南疆?”沈垣皱起了眉头。南疆距离苍穹山有万里之遥,谁会特意从南疆带来一张含有夜香藤纤维的纸,来写一封匿名信?

      “还有,”尚清华补充道,“系统在信纸上检测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灵力残留。这股灵力很特别——阴冷、潮湿,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坟墓里的气息。”

      沈垣的心猛地一沉。

      坟墓里的气息。阴冷、潮湿。

      无厌子修炼的功法,正是以阴寒著称。而夜香藤——他忽然想起,在原书中,无厌子的老巢就建在南疆的一片瘴气沼泽里,那里遍布夜香藤。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知道了。”沈垣收起信纸,“谢谢你,尚峰主。”

      “诶,等一下。”尚清华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事情?我看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连洛冰河那边都不怎么管了。”

      沈垣犹豫了一下,还是透露了一点:“我在查一件二十年前的旧案。跟岳掌门有关的。”

      尚清华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二十年前的旧案……你说的是不是岳掌门那个失散多年的师弟?”

      沈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呃……”尚清华挠了挠头,“我也是听说的。安定峰管着全宗的档案,有些陈年旧事难免会传到耳朵里。不过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追究得太深,未必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让沈垣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尚清华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查秋福吗?”

      沈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离开了安定峰。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尚清华最后那句话——“追究得太深,未必是好事。”

      尚清华到底是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些什么?还是只是出于谨慎才这么说?

      沈垣总觉得,这座苍穹山里,藏着太多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隐瞒着什么。而他,正在一步步走进这个巨大的谜团之中。

      第二天一早,沈垣带着两名可靠的弟子,下山去寻找秋福的下落。

      根据岳清源提供的情报,秋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败落了。秋剪罗死后,秋家树倒猢狲散,大部分仆人都各奔东西。秋福作为管家,据说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距离苍穹山三百里外的一座小镇——青石镇。

      沈垣赶到青石镇时,已经是下午了。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和一个菜市场。沈垣让两名弟子分头去打探消息,自己则走进了镇上唯一的一家茶馆。

      茶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健谈。沈垣点了一壶茶,随口问道:“老板,跟你打听个人。这镇上以前有没有一个叫秋福的老人?大概六七十岁,以前是大户人家的管家。”

      “秋福?”老板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那个住在镇东头破庙里的老头儿?”

      “破庙?”

      “对啊,就是镇东头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那老头儿在那儿住了好几年了,平时靠捡破烂为生,偶尔也帮人写写信赚几个铜板。不过他脾气古怪得很,不怎么跟人来往。”

      沈垣心中一动。一个曾经的大户人家管家,沦落到住破庙、捡破烂为生——这反差未免太大了些。秋福手里应该有不少积蓄才对,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谢过老板,径直往镇东头走去。

      山神庙确实很破,屋顶漏了好几个洞,墙壁上的泥灰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庙门虚掩着,沈垣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洞中漏下来。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上面蜷缩着一个老人,听到动静,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但从他的五官轮廓中,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精明能干的模样。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警惕。

      “你是秋福?”沈垣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人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苍穹山的人。”沈垣没有隐瞒,“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二十年前的事情。”

      秋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似乎不太灵便,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靠在墙上,气喘吁吁地说:

      “二十年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秋管家,”沈垣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关于沈九,关于岳掌门,关于当年那笔赎金和那封信。”

      秋福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下人……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好。”沈垣换了一个角度,“那我问你——当年指使你威胁卫青崖的人,真的是秋剪罗吗?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中了秋福最深的恐惧。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下来。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是……是秋剪罗少爷的主意。但……但给少爷出主意的人,不是秋家的人。”

      “是谁?”

      秋福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一个自称‘无厌先生’的人。”

      沈垣的心脏重重一跳。

      无厌先生——无厌子。

      果然是他。

      “那个无厌先生,长什么样?他跟秋剪罗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秋福摇着头,“他总是戴着一张面具,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只知道他是少爷的座上宾,经常来秋府做客。少爷对他言听计从,几乎把他当成军师。”

      “那关于沈九的事,也是无厌先生出的主意?”

      秋福点了点头:“少爷本来只是想买一个书童,并没有特别针对沈九。但无厌先生说,沈九的根骨很好,如果好好培养,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棋子。他让少爷把沈九留在府里,磨掉他的锐气,等他彻底屈服了,再把他送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秋福说,“无厌先生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让我配合卫青崖演那出戏,把沈九困在秋府。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沈垣陷入了沉思。

      无厌子为什么要针对沈九?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机?难道说——无厌子从一开始就看中了沈九的天赋,想要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但后来沈九确实拜入了苍穹山,并没有成为无厌子的弟子。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秋管家,你还记得无厌先生最后一次来秋府是什么时候吗?”

      秋福想了想:“大概是……沈九被关进柴房后的第三个月。那次之后,无厌先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再后来,少爷就出事了——他被沈九刺伤了,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从此落下了病根。秋家也开始走下坡路……”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起来:“都是我造的孽……如果不是我当初帮少爷做那些坏事,秋家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这都是报应啊……”

      沈垣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秋福确实做错了事,但他也只是被主人和无厌子利用的一颗棋子。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无厌子。

      “最后一个问题,”沈垣站起身,“你知道无厌先生现在在哪里吗?”

      秋福摇了摇头:“不知道。自从那次之后,他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南疆……没有人知道真相。”

      沈垣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从怀里取出一袋碎银,放在秋福身边的草堆上:“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住。如果想起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到苍穹山来找我。”

      秋福看着那袋银子,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了下来:“多谢……多谢沈峰主……”

      沈垣转身走出了破庙。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无厌子。

      这个名字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二十年前的旧案之上。他为什么要针对沈九?他跟秋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现在是死是活?如果他还活着,又在谋划着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沈垣心头。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的核心,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苍穹山,山峰在夕阳中巍峨耸立,像是沉默的巨人。

      七哥,小九,你们等着。

      我一定会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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