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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犀洞旧簿,卫姓迷踪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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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垣醒来时,天已经彻底放晴。
清静峰的早晨不像昨夜雨里那样潮湿阴郁。竹叶上的积水被晨光蒸成薄雾,一缕缕缠着山腰,把整座峰峦裹得像刚从温泉里捞起来的碧玉。他推开窗,深吸一口带着竹叶清气的新鲜空气,感觉识海里那股沉闷的旧雨气息也散了不少。
药炉已经换了新炭,旁边搁着一碟桂花糕、一碗粳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显然是有人精心准备的。沈垣摸了摸碗沿,还是温的,说明送早饭的人刚走不久。
“师兄来过?”他朝门外问了一句。
守在外面的清静峰弟子探头进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小道童,眉目清秀,恭恭敬敬行礼:“回峰主,岳掌门寅时就到了,见您还睡着,没让叫醒。他留了话,说先去穹顶峰处理几件宗门事务,午后再带灵犀洞旧簿过来。”
沈垣点点头,心想这位掌门师兄还真是个劳碌命。昨夜守他到半夜,今早又寅时就起,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
他洗漱完毕,坐下来喝粥。桂花糕甜而不腻,粳米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却不烂糊。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的行程:上午先把清静峰的日常事务理一理,见一见门下弟子,重点是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天命之子——洛冰河。
按照原书时间线,这会儿洛冰河应该已经入门一段时间了,正处于“被师尊冷□□”的阶段。原主沈九对这个徒弟百般刁难,动辄打骂罚跪,为后来洛冰河黑化堕魔埋下了深深的仇恨种子。沈垣既然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就不能再走那条老路。
他刚放下碗,一个小弟子就跑进来通报:“峰主,洛师兄在殿外跪着呢,说是来给您请安。”
沈垣一愣:“跪着?为什么跪着?”
小弟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声音越来越小:“洛师兄说……昨日峰主高热昏迷,是他未能尽心侍奉,特来领罚。”
沈垣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粥喷出来。原主沈九平日里到底是怎么对待这个徒弟的?连师尊生病都能怪到徒弟头上,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快步走出寝殿,果然看见一个少年直挺挺地跪在院中青石板上。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身形清瘦,面容却极为出众——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即使跪在那里,脊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开刃的剑。
这就是洛冰河。
沈垣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原著的审美水平,然后快步上前,弯腰去扶他:“起来,跪着做什么?为师发热跟你有什么关系?”
洛冰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显然没想到师尊会说出“跟你没关系”这种话。但他很快垂下眼帘,语气恭谨而疏离:“弟子未能察觉师尊身体不适,未能及时请医问药,是弟子失职。”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能察觉什么?”沈垣不由分说把他拽起来,“行了,别在这儿跪着了。正好你来了,陪为师去一趟藏经阁,有几本功法要查。”
洛冰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默默跟在身后,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沈垣注意到他悄悄揉了揉膝盖——显然已经跪了好一阵子了。
沈垣心里叹了口气。原主造的孽,他来还。好在时间还早,洛冰河的黑化值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慢慢来吧。
藏经阁在清静峰西侧,是一座三层木楼,藏书不算多,但胜在精。沈垣打着“查阅功法”的幌子,实际上是想翻一翻清静峰历年来的收徒记录和外联文书——既然要查岳清源当年托人送信被截的事,光靠穹顶峰的档案还不够,清静峰这边也可能留有蛛丝马迹。
他把洛冰河打发去整理第三层的剑谱,自己则一头扎进了一楼的卷宗柜里。
清静峰的文书归档做得还算规矩,按年份捆成一扎扎,用麻绳系着,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类别。沈垣从二十年前那一年的卷宗开始翻,一扎一扎地过,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
他主要找两样东西:一是当年有没有关于“秋府”或“人牙子”的记录,二是有没有提到一个姓卫的外门弟子。
翻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终于在一本不起眼的杂项记录簿里找到了一条线索——
“承平十七年,秋,外门弟子卫青崖受掌门之托,携银两及书信一封下山,往南浔镇方向办事。往返七日,归报曰事未成,所托之人已迁,银两原数缴回库房。”
记录很简短,用的是标准的宗门公文格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沈垣的目光在“七日”和“事未成”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七日。
从苍穹山到南浔镇,御剑飞行只需一日半。来回三日,办事一日,满打满算五日足矣。卫青崖用了七日,多出来的两天去了哪里?
而且,“所托之人已迁”——苟皮那个人牙子虽然奸猾,但在南浔镇码头经营了十几年,不是说搬就能搬走的。就算真的要搬,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搬得毫无痕迹。卫青崖到底有没有真的去找苟皮?还是根本就没去,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岳清源?
沈垣把这页记录仔仔细细地抄了下来,又把卷宗重新放回原位。他正要把柜门关上,忽然瞥见柜子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个扁平的木匣,被一堆旧账本挡着,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把那木匣掏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叠信——信封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最上面一封的抬头写着:“呈岳七兄亲启”。
沈垣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展开来看。信纸很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手受伤的人勉强握笔写下的:
“七哥,你在哪里?秋家的人说我爹欠了他们的债,要把我抵给他们做奴。我不想待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我。七哥你说过会来接我的,你是不是忘了?你要是收到了信,就来秋府找我,我在后院的柴房里,每天晚上都在窗户上留一盏灯。”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
沈垣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原主沈九在秋府写给岳清源的信。他不知道这封信是通过什么渠道送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会落到清静峰的旧卷宗里——而不是送到岳清源手上。但这封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证据:沈九曾经求救过,而求救信被拦截了。
他又翻了翻剩下的信,一共五封,每一封的字迹都比前一封更工整一些,说明写信的人在慢慢长大。内容大同小异:问岳七什么时候来,说自己还在等,说秋府的人对他不好。最后一封信的语气明显变了,不再是期盼,而是绝望:
“七哥,我知道你不会来了。听说你去修仙了,成了什么大门派的弟子。也好,你本来就不该被困在这个破地方。我不等你了。从今天起,沈九死了,以后我是我自己。”
这封信之后,匣子里就没有更多的信了。
沈垣把五封信按顺序排好,一一拍照——不,这个世界没有相机,他只能用脑子记,然后把信重新放回木匣,塞回柜子深处。他没有把信拿走,因为他暂时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发现了这些东西——包括岳清源。
一来,他需要更多证据来确定截信的人到底是谁;二来,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把这些信交给岳清源而不引发原主残魂的情绪崩溃。
识海里,少年沈九的声音幽幽响起:“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沈垣在心里回答,“你写了五封信,每一封都没送到他手上。”
“我写了不止五封。”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前面还有几封,托秋府的下人带出去的,不知道有没有寄到。后面这几封,是我攒了几个月零用钱,托一个路过的货郎帮我送的。他说他认识苍穹山的路,会把信交到岳七手上。看来他也是个骗子。”
沈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记得那个货郎的长相吗?”
“记不清了,十几年了。”少年顿了顿,又说,“但我记得他左眼角有一颗痣,很大一颗,像颗黑豆。他说话有点口音,像是北方那边的人。”
“北方口音,眼角有痣……”沈垣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我会查的。”
“查出来又能怎样?”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信已经到了二十年!他该看到的早就该看到了!现在查出来是谁截的信,能让我少挨那几年的打吗?”
“不能。”沈垣很诚实,“但能让岳七知道,他不是故意不来的。有人在中间搞鬼。这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垣以为他已经缩回识海深处了,才听见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重要。”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沈垣深吸一口气,把木匣恢复原状,关上柜门。他站在藏经阁一楼的窗边,看着窗外竹影摇曳,心里把目前掌握的线索梳理了一遍:
第一,岳清源确实托了卫青崖去送信和赎金,时间是承平十七年秋。第二,卫青崖回复说“人已迁走”,但实际上苟皮至少在码头又待了一年多,说明卫青崖要么没说实话,要么根本没认真找。第三,沈九通过货郎寄出的五封信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到达岳清源手中。第四,这些信最终出现在清静峰的旧卷宗里,说明有人刻意把它们藏了起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截信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卫青崖为什么要撒谎?截信的人又是谁?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两个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卫青崖的动机是什么?他跟沈九或者秋府有什么过节?如果是不同的人,那截信的人又是怎么拿到这些信的?货郎真的是骗子,还是货郎也被利用了?
线索还不够,需要更多的信息。
沈垣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洛冰河从三楼下来,手里捧着一本剑谱,恭恭敬敬地呈到他面前:“师尊,第三层的剑谱弟子已经整理完毕。这本《清静十三剑》的第三式似乎有缺页,弟子不敢擅自处理,请师尊过目。”
沈垣接过剑谱翻了翻,果然看到第三式“风回雪舞”的图谱后面缺了两页,衔接处有明显的撕痕,不是印刷遗漏,而是被人故意撕掉的。他皱了皱眉,把剑谱合上:“知道了,回头我找其他版本的对照补上。你先回去吧,下午的功课别忘了。”
“是,弟子告退。”洛冰河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师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说完,不等沈垣回应,便快步走了出去。
沈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原主沈九平日里到底是有多凶,才会让徒弟觉得“没有发脾气”就等于“心情不错”?看来改造洛冰河这条路,任重而道远啊。
他正准备继续翻卷宗,外面又有弟子来报:“峰主,岳掌门来了,正在正殿等您。”
来得正好。
沈垣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抄录的那页记录揣进袖子里,大步走向正殿。
岳清源果然已经在殿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玄青色道袍,比昨晚那身正式一些,应该是刚从穹顶峰的议事堂出来。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灵犀洞的纹印,看起来颇有分量。
“师兄来得真快。”沈垣笑着迎上去,“我还以为穹顶峰的事务要忙到下午呢。”
“几件小事,处理完了就过来了。”岳清源指了指桌上的木盒,“灵犀洞的旧簿,我挑了几本跟那段时间相关的。另外,卫青崖的档案我也调出来了。”
沈垣眼睛一亮:“卫青崖的档案?他还在宗门吗?”
“在。”岳清源的语气微微沉了一下,“他现在是安定峰的一名管事,主管药材采购。我刚才让人去查了他的考勤记录——巧得很,他昨天刚领了差事,要下山采买一批药材,预计三日后才回来。”
“三天……”沈垣摸了摸下巴,“那正好,我们可以趁他不在,先把他经手的账目和文书过一遍。师兄,卫青崖当年经手的那些外出记录,安定峰那边还有存底吗?”
“我已经让人去取了。”岳清源说着,打开紫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册,“这是灵犀洞那一年的人员进出登记。我当时在洞中闭关,按规矩是不允许外人探视的,但每隔十日会有专人送食水和药品。这些人里,有一个是卫青崖的同乡,叫刘四,负责后勤杂务。”
沈垣接过簿册,翻开来看。登记做得很详细,日期、人员、事由、进出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找到岳清源闭关的那一年,一页一页地翻,果然看到了刘四的名字——几乎每隔十天就会出现一次,持续了大半年,后来突然中断了。
“这个刘四现在在哪里?”
“五年前在一次妖兽袭山的意外中去世了。”岳清源说,“当时他随队外出采药,遭遇了一只三级妖兽,没能救回来。”
又断了。
沈垣皱起眉头。卫青崖的同乡、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刘四,偏偏在五年前死了。是巧合,还是有人灭口?
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继续翻看灵犀洞的登记簿。翻到后半部分时,他的目光忽然被一行小字吸引住了——
那是一行写在页脚空白处的备注,字迹很小,像是随手记的,颜色也比正文淡一些:“十一月十七,卫青崖来访,未入洞,留书一封而去。书交刘四转呈,刘四应之。”
卫青崖来过灵犀洞!而且是给岳清源送信的!
沈垣指着那行字问岳清源:“师兄,你当时收到这封信了吗?”
岳清源凑过来看了看,摇头:“没有。我在灵犀洞闭关期间,除了每十日一次的例行补给,不接受任何外界信件。这是灵犀洞的规矩——闭关者必须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以免分心。如果卫青崖真的留了信,那信应该在刘四手上,而没有转交给我。”
“也就是说,卫青崖确实试图联系你,但被规矩挡住了。”沈垣若有所思,“那他有没有可能把信的内容告诉了刘四,让刘四等你出关后再转达?”
“有这个可能。”岳清源沉吟片刻,“但刘四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我出关后,他也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招呼,没有任何异常。”
“那刘四死后,他的遗物有没有被清理过?有没有可能找到那封信?”
岳清源摇了摇头:“刘四没有亲人,他去世后,遗物由安定峰统一处理,大部分都烧掉了。如果有信件,恐怕也已经不在了。”
沈垣不甘心地又翻了翻登记簿,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但后面都是一些例行记录,再也没有关于卫青崖或刘四的额外信息。
他把登记簿放下,转而打开岳清源带来的另一个卷宗——卫青崖的个人档案。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记录了卫青崖的籍贯、入门时间、职务变动和一些基本的考评记录。沈垣一页一页地仔细看,在“履历”一栏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承平十七年至十九年,外门弟子,先后隶属于采买司、文书阁、库房管理处。承平十九年冬,升为内门管事,分管安定峰药材采购。”
承平十七年到十九年,正好是岳清源闭关、沈九被困秋府的那两年。而卫青崖在这两年里频繁调动岗位——采买司、文书阁、库房管理——每一个岗位都跟“物资流通”有关,每一个岗位都有可能接触到信件和银两。
换句话说,如果卫青崖真的动了手脚,他有充分的机会和条件。
沈垣把档案合上,抬头看向岳清源:“师兄,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苟皮。”
岳清源微微一怔:“那个……人牙子?”
“对。”沈垣说,“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卫青崖到底有没有去找过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他还在世,我们就能从他嘴里撬出真相;如果他死了,那至少也能从他的邻里或同行那里打听一些消息。”
岳清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用,师兄你是一派掌门,亲自去查一个旧案容易引人注目。”沈垣摆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顶多带一两个可靠的人。你就留在山上,帮我盯着卫青崖的行踪——他三天后回来,到时候我们再见机行事。”
岳清源显然不太放心,但看到沈垣眼神坚定,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你答应我,遇到危险不要逞强,立刻传讯给我。”
“放心吧,我又不是原主那个莽撞性子。”沈垣笑了笑,“我可是惜命得很。”
岳清源被他这句话逗得唇角微扬,但笑意很快又被担忧取代。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沈垣:“这是我的传讯符,捏碎之后我立刻就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带上它,以防万一。”
沈垣接过玉符,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岳清源的手指。两人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交汇——岳清源的手微凉,带着玄肃剑常年不离身的寒意;沈垣的手温热,是昨夜药力发散后的余温。
岳清源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手,垂下眼帘:“路上小心。”
“嗯。”沈垣把玉符贴身收好,“等我回来。”
当天傍晚,沈垣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修雅剑用布条缠起来背在背上,又从清静峰的库房里翻出一顶斗笠戴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江湖散修。
他没有带任何清静峰的弟子,只身一人下了山。临走前,他去了一趟洛冰河的住处——名义上是“检查功课”,实际上是去刷好感度。
洛冰河正在院子里练剑,看到他来了,连忙收剑行礼。沈垣随口指点了他几招剑法里的不足,又叮嘱他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把洛冰河弄得一愣一愣的,大概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正常师尊”的待遇。
“弟子……记住了。”洛冰河低着头,声音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
沈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等为师回来,教你一套新的剑法。”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洛冰河一个人在院子里,握着剑,久久没有动弹。
从苍穹山到南浔镇,御剑飞行大约需要一天半的时间。沈垣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途中找了一家小镇客栈歇了一晚,顺便向客栈老板打听南浔镇的情况。
“南浔镇啊……”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边擦酒杯一边回忆,“那地方以前挺热闹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商船。后来河道改了,码头就慢慢荒了。现在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子,没什么特别的。”
“那镇上以前有没有一个叫人牙子苟皮的?”
“苟皮?”老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说的是那个姓苟的人贩子吧?我记得他!那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专门拐小孩卖。不过他早就死了,得有十来年了吧。”
沈垣心里一沉:“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喝酒喝多了,冬天倒在巷子里,冻死的。”老头啧啧了两声,“也算是报应。他做的那些缺德事,死了都没人给他收尸,最后还是镇上的善堂把他埋了的。”
“那他在镇上有没有熟人?或者经常来往的人?”
“熟人?”老头挠了挠头,“他那种人哪有什么真正的熟人。倒是有一个姓卫的,隔三差五来找他,两人经常在茶馆里嘀嘀咕咕的。后来苟皮死了,那个姓卫的也就不来了。”
姓卫的。
沈垣的心跳加速了:“那个姓卫的长什么样?是不是左眼角有一颗大痣?”
“哎?你怎么知道的?”老头惊讶地看着他,“对对对,就是左眼角有一颗黑豆大的痣!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
沈垣压下心中的激动,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老头对那个姓卫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每次来都是下午,待一两个时辰就走,从不留宿。
第二天一早,沈垣继续赶路。中午时分,他抵达了南浔镇。
镇子确实如客栈老板所说,已经衰败了。码头上有几条破旧的渔船,岸边的店铺大半关着门,街上行人寥寥。沈垣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了当年人牙子的旧宅——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青苔。
他站在庙前,想象着二十年前这里的样子:破旧的院子、漏雨的草棚、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以及那个在雨中追着马车跑了半条街的少年。
识海里,少年沈九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是这里。”
“我知道。”沈垣在心里回答。
“我在这里等了他很久。”
“我知道。”
“久到我以为他永远不会来了。”
“他差点就来不了了。”沈垣说,“他走火入魔,灵脉尽断,在灵犀洞里躺了一年。他不是不想来。”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垣意外的话:“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少年的声音很轻,“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答应了却不去做的人。我只是……只是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哪怕他让人捎一句话,说他来不了,说他受了伤,说他需要时间——只要他说了,我就会等。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沈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理解沈九的愤怒和委屈——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对一个孩子来说,比挨打更难以承受。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沈垣说,“他不是不要你,他是被人害了。”
“是啊。”少年苦笑了一声,“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们谁都没好过。”
沈垣站在废弃的土地庙前,风吹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管这背后的真相有多复杂,不管牵扯到多少人,他一定要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不是为了系统任务,不是为了HE结局,而是为了那两个在雨夜里走散的孩子——让他们终于能够知道,对方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转身离开了土地庙,朝着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茶馆走去。
根据客栈老板提供的线索,苟皮生前经常在这家茶馆跟那个姓卫的人见面。也许茶馆的老板还记得些什么。
茶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后面打盹。沈垣走进去,要了一壶茶,然后装作闲聊的样子,问起了苟皮的事。
老太太的记忆力比客栈老板更好,她不仅记得苟皮,还记得那个姓卫的客人:“那个姓卫的啊,我印象深着呢。他每次来都坐靠窗那张桌子,要一壶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他跟苟皮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我倒是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回,大概是……十八九年前吧,那个姓卫的拿来一包东西给苟皮。苟皮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好像很高兴,又好像很紧张。他把那包东西塞进怀里,急匆匆就走了。后来我问苟皮那是什么,他死活不肯说。”
一包东西。
沈垣的直觉告诉他,那包东西很可能就是岳清源托卫青崖带给苟皮的赎金。如果卫青崖真的把钱送到了苟皮手上,那苟皮为什么不放人?除非——卫青崖和苟皮达成了某种交易,把钱私吞了,然后合谋欺骗岳清源说“人已迁走”。
“老太太,您还记得那是几月份的事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好像是秋天……对,是秋天,那天外面的银杏叶刚黄。”
秋天。承平十七年秋天。时间对得上。
沈垣谢过老太太,走出茶馆,站在南浔镇灰扑扑的街道上,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卫青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跟沈九无冤无仇,跟岳清源也无过节,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截下赎金、谎报消息?是受人指使,还是单纯见财起意?
如果是受人指使,那指使他的人又是谁?秋府?无厌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沈垣隐隐感觉到,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二十年前的旧案,牵涉的可能不只是卫青崖一个人,而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而这个势力,很可能跟后来原主沈九的悲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正想着,怀里的传讯符忽然微微发热。
沈垣取出玉符,注入一丝灵力,岳清源的声音便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卫青崖提前回来了。他刚才到清静峰找你,说有要事相告。”
沈垣眉头一皱。
卫青崖主动找上门来了?是巧合,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马上回来。”沈垣收起玉符,召出修雅剑,踏剑而起,朝着苍穹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沈垣站在剑上,脑海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
卫青崖为什么要提前回来?他所谓的“要事”是什么?是良心发现想要坦白,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怎样,这次见面,注定不会太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传讯符——岳清源给他的那枚玉符还带着淡淡的体温,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了他。
七哥,等我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