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规矩有点野》墨香知砚

48、守岁 “序安，来

　　“荫蔽有制，祖荫有规。”庾衡直接打断，寸步不让，却依旧礼数周全，“朝廷荫子，只在功勋重臣、嫡脉正统，且仅限子弟入监读书、承袭微恩，从未有荫蔽旁支、破格授官的先例。叔读诗书多年，岂会不知国法规制？”
　　语气稍稍放缓，却堵死所有退路，给足体面，也划清界限：
　　“若是诸位子弟勤勉向学、科举登第，凭真才实学入仕，我身为庾氏族人，定然倾力提携、秉公举荐，为族中后辈铺路。可若无功绩、无才学，只凭同族辈分，便想走捷径谋官，恕我庾衡，不敢、亦不能从命。”
　　坦荡、公正、无可辩驳。
　　既没有冷脸翻脸、不伤同族和气，又彻底回绝了旁支的私心算计，堵死了所有攀附门路。
　　一旁族长闻言，连连颔首，出声附和：“衡儿所言极是！国法在前，族规在后，功名从来只归勤勉有才之人，无捷径可走！”
　　其余旁支族人闻言，尽数哑口无言。
　　谁都听得明白——
　　庾衡不是无情，是守规矩；不是不护族，是绝不纵容投机。
　　他护短，护的是自家妻儿、守本分的族人；却绝不护贪念、不护投机、不护无能攀附之辈。
　　庾厚满脸窘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僵硬，半晌才勉强挤出笑意，躬身致歉：“是愚叔思虑浅薄，误会法度，还望衡侄莫怪。”
　　“无妨，同族闲谈，说开便是。”庾衡淡淡颔首，气度从容，分毫没有穷追猛打，留足了对方最后的体面。
　　一场暗藏私心的求提携，就这般被庾衡三两言语，不动声色、堂堂正正彻底挡了去。
　　宴席继续，再无一人敢提攀附、求官、徇私帮扶之言。
　　一众旁支族人心中彻底清明：庾家长房好相处、重情分、极度护短，却绝不好拿捏、绝不容人贪心妄为。
　　宴席后半段，气氛和睦却再无半分僭越试探。
　　席间闲谈诗书课业、年节风物、宗族家常，皆是合规合矩的体面闲话。
　　宴罢送客，一众旁支族人辞宅离去，态度恭敬谦卑，再无半分先前挑事、试探姿态。
　　车马尽数走远，喧闹的主院终于清静下来。
　　厅堂下人尽数退去，只留一家四口。
　　谢婉宁看着儿女二人，缓缓开口：“今日你们也看见了，宗族之内，最是人心复杂。有人敬你权势，有人盼你帮扶，有人伺机攀附，有人坐等你出错。”
　　庾衡抬手，揉了揉一双儿女的头顶，语气松弛下来，褪去朝堂凌厉，只剩家人温情：
　　“序安，你日后入仕，切记今日这番话。为官先守法度，立身先正本心。可护亲、可护族、可护弱小，唯独不可护贪念、不可开私门。”
　　看向庾序妤，眼底带着纵容与提点：
　　“妤儿，你日后主持中馈、待人接物，亦是同理。待人宽厚是本分，守好分寸是根基。可以容孩童嬉闹小过，可以护自家人情体面，却绝不可纵容贪心妄求、得寸进尺。”
　　庾序妤与庾序安齐齐躬身，郑重应下：“儿/女谨记父亲母亲教诲。”
　　窗外残雪未消，夜色静谧。
　　年家宴，人心博弈，无声教会了一双儿女，最深刻的世族立身之道。
　　送走全部宗族宾客，府中卸下待客紧绷，转眼便到了除夕。
　　宅院内灯火彻夜长明，朱红灯笼挂满回廊檐角，爆竹声断断续续自汴京街巷传来。
　　院中残雪尚未消融，灯火映在白雪之上，一片融融暖色。
　　宅中上下忙忙碌碌，洒扫庭院，供设家祠香案。
　　入夜之后阖宅阖家守岁。
　　按照规矩，家眷先至宗祠祭拜祖先。
　　香烛袅袅，庾衡率全家行叩拜大礼，祷告先祖庇佑家族平安，儿孙顺遂。
　　拜完宗祠回到主院暖厅，厅堂烧着几盆银炭，暖意融融，桌上摆满守岁果品、甜品、腊味、消夜点心。
　　妾室们带着庶女庶子，一同在主厅守岁。满屋子人说说笑笑，孩童追逐嬉闹，一派年节热闹气象。
　　等到将近子时，便是发岁礼。
　　明面上摆出来的年节赏赐，做得十分周全公允。
　　绫罗布料、银锞、年节吃食、胭脂玩物，三位小娘子、两位庶弟，人人都有一份，数量看着相差无几。
　　谢婉宁当着三妾室、下人的面，亲手分发，面面俱到，叫宅院中所有人挑不出苛待庶出的闲话。
　　庾书绾、庾书荷捧着礼盒，眉眼皆是欢喜。
　　可世族之中，嫡庶之别，从不在明面上的份例，都藏在私下。
　　守岁过半，时辰渐晚。
　　三位妾室带着庶出儿女，先行回各自院落歇息。
　　喧闹散去，主厅之内，只剩下庾衡、谢婉宁、庾序安与庾序妤嫡亲四口。
　　下人尽数奉命退至外廊，屋门合上，隔绝外面声响。
　　谢婉宁转身，取来两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分别推到一双嫡儿女面前，这是只属于嫡脉的私赐岁礼，不会让庶出看见。
　　递给庾序安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方上好端砚，几套孤本手抄经史策论，另有几封早年庾衡为官记下的朝堂随笔札记。这些札记记载朝堂利弊、为官进退之道，是父亲半生为官的心血，只会传给未来要踏入仕途的嫡长子。
　　“序安，来年你年岁又长，课业更要勤勉。这札记你收好，闲暇细读，不是教你玩弄权术，是教你看懂朝堂人心，守本心，知进退。”庾衡语声郑重。
　　庾序安双手接过木匣，神色肃穆：“儿子定不负父亲母亲期许。”
　　再看庾序妤那只匣子。
　　匣内并非寻常闺阁的珠钗首饰。一套做工考究的中馈账本样本，里面记着田庄铺面账目范本、人情往来礼单，还有谢家陪嫁农庄、铺面的明细册子；另有几卷女子治家掌故，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
　　谢婉宁指尖轻轻抚过册子，望着自家女儿，轻声开口。
　　“妤儿，你是长房嫡女，将来是要主持一房中馈。宅里田庄、佃户、人情应酬、宗族周旋，这些你要慢慢看懂记熟。面上，府中众女份例均等，维持家门名声；但掌家的担子，终究要落在你身上。”
　　庾衡靠坐椅上，褪去对外锋芒，目光柔和看着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