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规矩有点野》墨香知砚

49、过年之回娘家（一） “主母仁慈

　　“为父与你母亲，不盼你一味温顺怯懦。往后待人，可以宽厚，但要有锋芒；可以心软，但不可被人情裹挟。宗族、姻亲往来，善辨人心，守住自家底线。先前泥塘宴上之事，你懂得用巧智，只是切记，万事不可留下把柄。”
　　庾序妤低头，细细翻看匣子里的账册样本，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簪，心中了然。
　　庶妹们得到的，是光鲜的布料银钱、玩物吃食，只求一生安稳度日，学好女红礼法，将来寻一户妥帖人家出嫁即可。
　　而她与兄长，拿到的是家族的责任，是账本，是朝堂札记，是整个庾家长房的将来。
　　同是庾家儿女，面上待遇均等，可寄予的期许、要扛下的担子，天差地别。
　　“女儿明白，定不负爹娘教诲。”庾序妤合上紫檀匣子，郑重敛衽一拜。
　　子时一到，院外爆竹轰然响起，声声震耳。
　　新旧年岁交替，窗外烟火腾空，流光漫天，映亮窗纸。
　　一家人静坐厅中，听着满城爆竹，闲谈往后打算。
　　谢婉宁想起先前王家送来的帖子，缓缓说道：“过完年便是上元佳节，王家邀约御街观灯。汴京上元万人空巷，只是街上人流繁杂，到时候多派嬷嬷丫鬟跟着，万事谨慎。”
　　庾衡微微颔首，又叮嘱庾序安：“上元你也一同出去，既可陪妹妹观灯，也可观市井民情，只是切莫贪玩误了课业。”
　　兄妹二人齐齐应下。
　　夜色渐深，炭火噼啪轻响。
　　守岁将近尾声，几人各自回院歇息。
　　庾序妤抱着沉重的紫檀木匣子回到自己院落，屋内银炭不息。
　　将匣子妥善收好。
　　方才父母的一番话语字字在耳。
　　锦衣玉食、嫡女荣光背后，是沉甸甸的门第枷锁，也是旁人得不到的依仗与庇护。
　　一夜过去，大年初一到来。全家早起，拜岁贺新。
　　大年初一阖家拜岁、祭祖贺新，府中热闹整整一日。
　　至年初二，依世族通例，无重务牵绊、得主母恩准的妾室，都可带着亲生儿女归宁省亲、探望本家。
　　往年谢婉宁多只许一房轮流归省，今年年关安稳、宗族事毕，府中无事，便格外宽和，索性一并准许——
　　三位妾室，一早拜谢祖母后。
　　提着年礼带着孩子乘着小马车，风风光光回娘家。
　　临行前，主院格外周全体面。
　　谢婉宁吩咐管事，给两三位妾室各备一份丰厚归宁年礼：上好绫罗、精制年糕、腊肉野味、成罐好茶、规整银封。
　　礼数做得滴水不漏，绝不叫外头说庾宅苛待妾室、薄待寒门姻亲。
　　临行时，单独叮嘱一句：
　　“归省安分守礼，早去早回，莫在外间多言家中是非，莫攀附惹闲话。孩童在外，不可肆意失礼。”
　　三位妾室恭谨应下，满心感念。
　　身为寒门小户入宅为妾，半生仰仗主母宽厚。能年年归省、带着儿女、带着庾宅体面厚礼归家，已是旁人求不得的恩遇。
　　府中车马分散，各自启程，分头去往谢家、宋家。
　　李静兰走到最后，牵着庾书忱的小手登车。
　　庾书忱才三岁，圆乎乎的，一身簇新的宝蓝小锦袄，乖乖靠在李静兰身侧。
　　谢二娘本家，是汴京近郊清白小户，父兄皆是市井安分商户，早年得远亲谢家提携，家底薄却和睦正直，无贪心、歪心思。
　　车马抵达谢家小院，门前早早有人等候。
　　谢家父母、嫡长子、家中姐妹全数迎出门外，看见锦衣华服、气度端庄的谢春荷，又看见穿戴精致、眉眼灵动的庾书绾、活泼稚气的庾书砚，眼眶当即一热。
　　虽是妾室归省，可带着尚书家的仪仗体面，街坊邻里远远看着，无不艳羡恭维。
　　入正堂落座，年礼一一抬进院中，堆满半屋。
　　谢家父母连忙摆手，连道“太过厚重”，面上却是真心为女儿安稳欢喜。
　　屏退邻里外人，正堂只剩自家人，方才的客套尽数褪去，只剩至亲疼惜。
　　谢老夫人拉着谢春荷的手，细细摩挲她的手背，语声温软心疼：
　　“在尚书宅院一年到头，可还睡得安稳？主母待你真的宽厚？孩子们可有受半点委屈？”
　　谢春荷坐在暖榻上，紧绷一年的心弦终于松开，轻声点头：
　　“主母仁慈大度，面上嫡庶份例周全，从不苛待我们庶出一房。府中规矩严，却公正，孩子衣食无忧、体面周全，比在寻常小户人家安稳百倍。”
　　她从不对外吹嘘主母恩惠，也绝不搬弄宅中是非，只捡实在话说。
　　谢家嫡兄长叹了口气：“我们本是寒门，当初你入庾家为妾，我们最是放心不下。怕高门水深、主母刻薄、嫡庶倾轧，怕你儿女低人一等、受人欺凌。如今看来，庾家家风清正，尚书大人护犊，主母宽厚，是你福气。”
　　谢家姐妹围在一旁，看着穿金戴银、落落大方的庾书绾，又逗着软糯的庾书砚，满眼羡慕与疼爱。
　　“绾绾性子开朗，在家里看着极受宠。”
　　“砚儿也生得周正可爱，将来定是有福。”
　　谢春荷闻言，轻轻摇头，坦诚告知家中至亲，不藏不瞒：
　　“府里面上确实一视同仁，吃穿用度、年节赏赐、出门体面，半点不缺。可高门深处，嫡庶终究有别。”
　　“嫡小姐序妤，学的是掌家、账目、人情权衡、宗族周旋，是当主母的格局。”
　　“我家绾绾、砚儿，只需守礼安分、学好女红读写、安稳度日即可。宅中不会教庶出太深的心计，也不会寄予宗族重担。”
　　见家人有个担心，谢二娘又道：
　　“这不是苛待，是世族规矩。通透、有谋算。主母这份分寸，其实是保全。”
　　谢家众人都是通透寒门百姓，一听便懂。
　　没有不忿，更没贪心，只连连点头称是。
　　早年，一家拖家带口从炎城至上京投亲，要不是谢家主母心存怜悯收了小荷。现今，一大家子不知在哪做牛做马？
　　谢家兄长郑重叮嘱自家弟妹儿女：
　　“你们身在高门，便守高门本分。不争、不妒、不攀、不怨。得主母善待、衣食安稳、一生稳妥，已是天大福气。切莫贪心妄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整个午后，谢家满堂皆是真心关怀、温软叮嘱、骨肉亲情。
　　没有算计索取，只盼女儿平安顺遂、儿女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