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规矩有点野》墨香知砚

42、笺纸画兔遭罚抄，大雪偷闲堆雪人 秋猎归来兄

　　暮色笼罩京畿。
　　官道青石平整、宽阔坦荡，车马辘辘碾过石路，缓缓驶入繁华鼎盛的汴京城，最终行至气势恢弘的庾尚书赐第门前。
　　仁宋国泰民安，京师周遭官道皆精修规整，通衢千里、商贾往来，处处是盛世繁华光景。
　　秋猎奔波一日，庾书绾、庾书荷早就累得眼皮打架。
　　一进宅门，便各自跟着亲娘回院子梳洗歇息，把玩今日分得的猎场吃食零嘴。
　　庾序妤同两位庶妹道别，转身径直往藏书阁去。
　　庾序安今日跟着庾尚书进了猎场，不曾上女眷高台。
　　方才回家，一身风尘尚未散尽，脱去外层儒衫，正坐在窗下整理从猎场带回来的几卷手抄文稿。
　　外院藏书阁的小内室，屋里没留丫鬟婆子伺候。
　　听见脚步声，庾序安抬眼，看见自家妹妹立在门口。
　　“回来了？秋猎高台，玩得可尽兴？”
　　庾序妤几步走到案边，也不端着在外那副端庄架子，手肘轻轻搭住桌沿，小脸微微垮着，带着只在兄长面前才肯露出来的疲惫，小小地撒了个娇。
　　“谈不上尽兴，大风刮了一整天，脸颊都吹得生疼。不过底下围猎的场面，倒是看着壮阔。”
　　缓缓说起高台上的见闻：廊道偶遇王家一行人，只简短寒暄；半路撞上李家女眷，两边都守着规矩行礼，半点争执没有；还有高台四周禁军来回巡守，所有人心里都拎得清楚，有旧怨也不敢当众失仪。
　　庾序安捏着书卷静静听着，眉目沉静。
　　“你看得明白。朝中言官专管纠察百官风纪。三品重臣的家眷，若是在皇家围猎之地当众起争执、言行逾矩，用不着当事人告状，当晚奏本就能送进宫里。父兄多年积攒的官声，说拖累便拖累了。”
　　将书卷搁在案上，望着妹妹，语气恳切：
　　“所以大的风波，极少出现在皇家大典、公开宴席上。反倒私宅家宴、小规模的闺阁小聚，没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更容易藏着阴私算计。这话，母亲应当也同你讲过。”
　　庾序妤轻轻点头：“母亲正是这般教我的。”
　　在外要时时刻刻端庄自持，对着亲兄长，她不必一直绷着嫡女的沉稳模样，微微歪头，小声嘟囔。
　　“天天要记这么多规矩权衡，有时候真觉得好累。”
　　庾序安见状，唇角难得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
　　“生在这般门第，便是我们要担起的责任。只是不必时时刻刻紧绷心神。在家里，在我跟前，不用端着全套礼数。”
　　话锋一转，说起正事：
　　“王家两兄弟，方才听父亲闲谈，王砚辞身子虽弱，策论文章颇有见地。王朝辞心性纯良，就是性子太过跳脱。两家本是世交，公开场合往来无妨，只是往后年岁渐长，公私仍要分得清楚些。”
　　“我晓得。”庾序妤应声。
　　兄妹又闲聊几句府里杂事，外头传来仆人的脚步声，想来是下人要来伺候。庾序妤当即直起身，重新敛好神色，辞别兄长，回自己院落梳洗。
　　第二日清晨，辰时钟声准时响起，族学不开馆。
　　经历秋猎一事，闺学先生觉得几个小娘子慢慢长大了，该学学世家之间往来用的笺札书信。
　　案上铺好裁剪整齐的素笺，墨锭细细研磨开。
　　小周先生立在堂中，缓缓开口：“上京世家，互相馈赠、节庆问候，都要写笺札。不必诸位写得文采斐然，可称谓、敬语、落款，半分都不能错。称谓稍有差池，便是失礼于人。今日，便教你们书简格式。”
　　堂上小姑娘，各有各的模样。
　　庾书绾攥着毛笔，一看见密密麻麻的敬语，头瞬间就大了，皱着一张小脸。写不上两行，心思就飘走，偷偷在笺纸边角画小兔子。
　　庾书荷学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摹写格式，可繁多敬辞总是记混，只好拿炭笔在一旁做小小的标记，反复默念背诵。
　　庾序妤垂眸落笔。
　　这些书信格式对她不算难事，可依旧跟着闺学先生的节奏老老实实临摹，不刻意展露过人本事。
　　心里清楚，一纸笺札看着只是写字，维系的却是两氏人情。
　　节庆问候、登门道谢、婉拒邀约，字字都藏着分寸。
　　这些内里的处世门道，小周先生只教表面格式，谢婉宁也只私下单独讲给她听。书绾和书荷，只要照着模板抄写，不出差错就行。
　　一整个上午，全都耗在笺札临摹上。
　　快到午时，小周先生走到案前逐一审阅课业。
　　一眼瞥见庾书绾笺纸角落那只圆滚滚的小兔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书绾！笺札乃是世家正式往来之物，岂能随意涂鸦。今日，将书信格式，再誊写五遍。”
　　庾书绾苦着脸哀嚎一声，脑袋耷拉下去，蔫蔫应下。
　　闺塾之内笔墨沙沙作响，庾宅闺中岁月，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一半是孩童嬉闹天真，一半是盛世门第赋予的课业与人情权衡。
　　时序入冬，北风一日紧过一日，汴京连日阴云低垂，天寒雾重。
　　一夜朔风呼啸过境，待到破晓天光，整座繁华京城迎来了入冬第一场大雪。
　　漫天白雪簌簌纷扬，密密盖住庾府的朱瓦飞檐、曲廊花木。
　　青石板庭院积了厚厚一层软雪。
　　大雪封庭，天寒路滑，族学索性放了三日短假。
　　平日里姐妹三人日日晨起赴族学听课业，唯有逢双日的下午，才会专开闺塾，学女红、笺札、闺中礼法技艺。
　　难得这次大雪得空，所有课业全部暂停，府里小孩子们终于能踏踏实实歇上几日、肆意玩雪。
　　不用早起赶课、不用端坐描红，天刚亮，庾书绾便彻底醒透。裹着圆滚滚的小棉袄，趿着软底棉鞋冲出院落，踩着咯吱作响的厚雪，绕着回廊跑了一大圈，眉眼亮得惊人。
　　“下雪啦！好大的雪！终于可以堆雪人滚雪球啦！”
　　庾书荷也被丫鬟陪着出来，静静立在廊下。仰着小脸看漫天飞雪，小心翼翼伸手去接飘落的雪片，指尖触雪瞬间冻得微红，却笑得软软的，半点不舍得缩手。
　　庾序妤换了一身素色冬袄，外罩一件防风小披风，缓步立在台阶上。
　　往日日日埋头族学课业，偶有闲暇也要学着揣摩世家人情分寸，神经时刻绷着。
　　此刻满目白雪洗尽繁扰，偌大宅邸清寂安宁，心里也难得松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