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反派仔仔》Umenuts

4、第 4 章 池衍上学这

　　池衍上学这件事，我考虑了三天。

　　系统给的任务是救赎反派，阻止黑化。池衍现在八岁，不识字，不会算数，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样下去不行。他得上学。得跟人接触。得学会在这个世界上正常地活着。

　　但我也知道，学校那种地方，对池衍来说未必是好事。

　　我在城中村住了这段时间，大概摸清了周围的环境。这片区域外来人口多，鱼龙混杂。周围的小孩分成两拨。一拨是本地拆迁户的孩子，家里有几套房，在学校里拉帮结派，看谁不顺眼就欺负谁。另一拨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跟父母挤在出租屋里，在学校里低着头走路，尽量不惹事。

　　池衍不属于任何一拨。他没有户口。没有父母。身上有疤。不爱说话。这种小孩在学校里会遭遇什么，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但不上学不行。

　　我最后还是去办了。过程比我想的麻烦。没有户口，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监护人证明。跑了好几趟街道办，填了一堆表，最后以一个远房表哥的身份给池衍办了暂住证和入学申请。街道办的大姐看了我好几眼，又看了看缩在我身后的池衍。池衍攥着我的衣角，低着头。

　　“这孩子……”大姐欲言又止。

　　“我表弟。家里出了点事，没人管了。”

　　大姐叹了口气。盖了章。

　　学校是片区里的一所公立小学，离出租屋走路十五分钟。教学楼是旧的，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操场不大，一圈跑道，中间是水泥地。操场角落有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的。

　　我领池衍去报到那天是八月底，天还很热。他穿着我给他新买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是我帮他扎的。他自己不会。领子也是我翻好的。他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块写着校名的铁牌子。看了一会儿。

　　“走。”

　　他跟上我。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了，追来追去的。看到我们，有几个人停下来看。目光落在池衍身上，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陈，戴眼镜，说话很快。她低头看了看池衍，又看了看我填的表。

　　“池衍？”

　　池衍没说话。

　　“几岁了？”

　　还是没说话。

　　“八岁。”我替他回答。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池衍。池衍躲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服后摆。陈老师没再问什么。她带我们去了教室。一年级三班。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北，光线一般。课桌椅都是旧的，木头桌面上刻满了字。

　　“坐那儿吧。”陈老师指了指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池衍没动。看着我。

　　“去吧。”我说。

　　他松开我的衣角。走过去了。走到座位前面，站着。回头看陈老师。

　　“坐。”陈老师说。

　　他坐下了。手放在桌子上，攥在一起。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我。

　　我站在教室门口。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看着我。那个眼神。空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我认识那个眼神。他在忍。

　　“我走了。”我说，“放学来接你。”

　　他没说话。但手攥得更紧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第三排的位置，能看到一个小脑袋。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到我抬头，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在客厅走两圈，一会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手机没什么可翻的。这个世界的手机功能很少。信号也不太好。我看了会儿书。书也看不进去。

　　三点半。我去接他。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家长在了。我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教学楼方向。等了大概十分钟，铃声响了。楼里涌出一群小孩，像开闸放水一样。叽叽喳喳的。我盯着人群找。一个又一个。不是。不是。不是。

　　过了几分钟，看到他了。走在人群最后面。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带子拖到地上。一个人。低着头。旁边有人跑过去撞了他一下，他歪了一下，没吭声。站直了继续走。

　　他走到校门口。抬头。看到我了。脚步快了一点。走到我面前。停住。抬头看着我。

　　“哥。”

　　“嗯。”

　　他伸出手。攥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什么也没说。拉着我走。我跟着他走。他的手很凉。大夏天的，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有几个小孩在打闹。其中一个剃着平头的男孩，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这边。他比池衍高半个头，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他看到我看他，转身跑开了。

　　我记下了那张脸。

　　回去的路上池衍一句话也没说。攥着我的手指，走得很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松开手。自己开门进去了。换鞋。洗手。然后跑到卧室去了。

　　我去厨房做饭。一边切菜一边想事。切到一半，听到卧室里没什么声音。我放下刀，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

　　池衍坐在床上。膝盖顶着下巴。怀里抱着那个本子。没写字。就这么抱着。眼睛看着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

　　“阿池。”

　　他转头。看着我。

　　“怎么了。”

　　他摇头。

　　“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低头。翻开本子。拿出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我看。

　　“还行。”

　　写了两个字。笔迹很淡。他抬头看着我。像是想知道我信不信。

　　“还行？”

　　他点头。

　　“那就好。”

　　他合上本子。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

　　“哥。”

　　“嗯。”

　　“明天还要去吗。”

　　“要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那你去接我吗。”

　　“去。”

　　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回床边。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躺下了。蜷成一团。面朝着门这边。看着我。我站在门口。

　　“睡一会儿吧。饭好了叫你。”

　　他闭上眼睛。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继续切菜。切着切着刀慢了。我放下刀，走到客厅。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陈老师留给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切完菜炒菜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两个字。

　　还行。

　　他写的是还行。不是“好”。不是“不好”。是还行。八岁的小孩不会写“还行”这个词。他是从哪儿学来的。大概是听谁说过。记住了。觉得这个说法能保护自己。好和不好都有立场。还行没有。还行是站在中间。谁也不用得罪。

　　这个小孩太聪明了。聪明的孩子会保护自己。但保护得太早的孩子，身上都带着伤。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他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很小。我探头看了一眼。他对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说的什么听不清。像在背什么东西。我仔细听了一会儿。像课文。

　　他在背白天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慢。有些地方卡住了。重复几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去。退回厨房继续洗碗。

　　第二天送他去学校。走到校门口。他松开我的手。站住了。看着我。

　　“进去吧。”

　　他没动。

　　“放学来接你。”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去了。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人群里。比周围的孩子都矮。走得很慢。被后面的人超过去。又被后面的人超过去。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头。他进去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校门口。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教学楼三楼那个窗户。第三排的位置。能看到他的侧脸。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没回答。旁边的人转回去了。

　　放学铃声响了。我在人群里找他。这次他走在中间。不像昨天那样在最后面。但还是一个人。旁边没有同伴。书包带子这次背好了。两边肩膀都挂着。走路的时候看着前方。表情很平。

　　走到校门口。看到我。脚步快了一些。走到我面前。

　　“哥。”

　　“嗯。”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这次不凉了。是温的。

　　“今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

　　“还行。”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昨天是防备。今天是陈述。

　　“有人欺负你吗。”

　　他摇头。握我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没再问。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个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卖文具的小摊。摊上摆着各种本子和笔。还有贴纸。他看到的是贴纸。一板一板的贴纸。上面画着动物。猫。狗。兔子。

　　“想要？”

　　他摇头。

　　“想要就说。”

　　他看着我。又看了贴纸一眼。

　　“兔子。”

　　我给他买了一板兔子贴纸。五毛钱。他拿在手里。捏得很紧。像是怕飞了。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看那板贴纸。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撕了一张兔子贴纸下来。贴在自己的手背上。看了看。笑了。

　　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提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两颗。很小。但很真。

　　他抬头看我。手背举起来。

　　“哥。兔子。”

　　“看到了。”

　　他把贴纸撕下来。又贴到本子的封面上。拍了拍。然后牵着我的手继续走。回家。

　　那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没抱本子。抱着我的手。两只手抱着。脸贴在上面。睡着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听到了。

　　“哥。明天还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决定了。

　　学校要去。哥要叫。兔子贴纸要贴在本子上。日子要往下过。

　　我低头看他。他已经睡着了。手还抱着我的手。呼吸很轻。脸上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了。但我知道它在。会一直在他脸上。他身上的伤会慢慢好。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我关掉系统面板。黑化值：58%。

　　降得慢了。但还在降。

　　窗外的路灯亮着。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

　　他的呼吸很轻。贴着我的手。温热的。我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