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反派仔仔》Umenuts

5、第 5 章 池衍枕头底

　　池衍枕头底下有把剪刀。

　　我发现的。第三周的时候，我给他换枕套。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把剪刀。生锈的，刀刃上有一块一块的黄斑，尖端钝了但还能扎人。

　　我拿着剪刀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没扔。

　　放回去了。但第二天，我去小卖部买了一盒新的。儿童安全剪刀，圆头的，粉蓝色塑料柄。那盒剪刀放在茶几上，池衍放学回来看到了。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一会儿。没动。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剪刀。走到我面前。伸手。递给我。

　　“换。”

　　就一个字。

　　我接过旧的。他拿起新的。回卧室了。我听到他拉开枕头拉链的声音。新的放进去了。旧的放在我手里。我扔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丢掉自己的东西。以前他什么都不丢。饼干碎了留着。馒头长毛了留着。衣服破得不能穿了也留着。藏起来。不让我发现。发现了也不让扔。

　　但那把旧剪刀，他主动给我了。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把剪刀是他睡觉时攥在手里的东西。是他最后一道防线。他给我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手没攥我袖子。两只手都放在被子外面。空着。我看了他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两只手是松开的。

　　我把他被子掖好。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舒展了。没醒。

　　但三天之后，事情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接他放学。到校门口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点。学生们还没出来。我站在铁栅栏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教学楼里涌出一群小孩。我照例盯着人群找。找了一会儿，没看到池衍。

　　又等了一会儿。人走得差不多了。还没看到。

　　我心里紧了一下。往教学楼方向走了几步。跟门卫说了一声，进去了。上三楼。走到一年级三班门口。教室门关着。我从窗户往里看。

　　池衍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低着头。面前站着三个男孩。为首那个剃着平头。我认识。报到那天在校门口看到过。另外两个站在他两边。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三个人围着池衍的课桌。平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举着。在池衍面前晃。

　　池衍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

　　我推门进去。

　　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三个男孩同时回头。平头看到我，愣了一下。手往后藏。我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了。池衍的本子。那个封面贴着兔子贴纸的本子。

　　“干什么呢。”我说。

　　平头嘴硬。“没干什么。”

　　我走过去。走到池衍旁边。低头看他。他抬头。看着我。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拿我本子。”池衍说。声音很平。

　　“谁拿的。”

　　池衍看着平头。

　　我转向平头。蹲下来。和他平视。平头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跑。

　　“本子还他。”

　　平头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我接过。看了一眼。兔子贴纸被撕了一个角。池衍在本子上写的字还在。歪歪扭扭的。没被涂掉。

　　我把本子放回桌上。

　　“你是哪个班的。”

　　“三班的。”平头说。

　　“叫什么。”

　　平头不说话了。旁边胖的那个替他答了。“陆明舟。”

　　我记住了。

　　站起来。拍了拍池衍的肩膀。他站起来。把本子收进书包。背好。书包带子两边都挂着。走到我身边。攥住我的手指。

　　“走吧。”

　　拉着池衍往外走。经过陆明舟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看他。说了一句话。

　　“下次别动他的东西。”

　　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但陆明舟没说话。我拉着池衍出去了。

　　下楼梯的时候池衍一直没说话。攥着我的手指。攥得很紧。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哥。”

　　“嗯。”

　　“你怎么不骂他。”

　　“骂他干什么。”

　　“他拿我东西。”

　　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显得很暗。但里面有东西。像一团火苗。很小。但烧着。

　　“骂了没用。”我说。“他下次还会拿。”

　　池衍想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下次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走到校门口了。太阳很大。照得地面发白。他松开我的手指。站定了。抬头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你会来。”

　　“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贴着那张兔子贴纸。边角翘起来了。他用手按了按。没按牢。又按了一下。

　　“哥。”

　　“嗯。”

　　“我明天还想上学。”

　　“上。”

　　“你明天还来接我。”

　　“接。”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牵住我的手。这次他没攥我的手指。他把整只手塞进我的掌心里。手指头张开。贴在我的手心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的。很小。但很用力地贴着。

　　我握住他的手。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像是要赶快离开学校。又像是要赶快回去做什么。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松开手。自己开门进去。换鞋。洗手。然后跑到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坐在沙发上。翻开。拿出笔。开始写字。

　　我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声音。很轻。像在说话。我探头看。他对着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我仔细听。

　　“陆、明、舟。”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在纸上写。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写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塞到沙发垫子下面。站起来。跑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哥。”

　　“嗯。”

　　“今天吃什么。”

　　“鸡蛋炒饭。”

　　“我要加肉。”

　　“行。”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两颗。和那天贴兔子贴纸的笑一样。真的。

　　但我知道。本子上那个被笔尖戳破的名字。才是他今天真正想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没做梦。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松开的。枕头底下是那把圆头安全剪刀。粉蓝色的塑料柄。他不需要那把旧剪刀了。旧的给了我。扔了。新的在枕头下面。圆头的。扎不伤人。

　　他不需要伤人了。至少今晚不需要。

　　黑化值：56%。

　　我关掉面板。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脸上投下影子。兔子贴纸贴在他手背上。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但还贴着。

　　我没撕。让他留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我在想陆明舟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样子。和池衍说的那个字。他说“骂了没用”的时候，池衍想了一会儿。那个“想了一会儿”让我不太放心。他在想什么。是真的在考虑怎么处理这件事。还是在想别的。

　　八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

　　但他想。他一直在想。从在垃圾箱旁边蜷着的时候就在想。想怎么活下去。想怎么不挨打。想怎么保护自己。想完了。现在多了一样。想怎么保护我给他的东西。本子。贴纸。还有那碗炒饭里的肉。

　　我伸手把他手背上的兔子贴纸按了按。让它贴牢一点。他缩了一下手。我停住。他没醒。又伸回去。按了一下。贴纸贴牢了。

　　我关了灯。

　　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

　　他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袖子。只是碰了碰。没攥。

　　然后收回去了。

　　两只手。空着。放在自己胸前。

　　他不需要攥着了。

　　今晚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