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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池衍到我家 ...

  •   池衍到我家半个月的时候,邻居问了我一句话。

      “你弟弟啊?”

      我正蹲在门口修那辆二手自行车,链条掉了,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抬头一看,是隔壁的王阿姨,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手里拎着一袋葱。她正低头看着站在我身后的池衍。

      池衍躲在我背后,半边身子藏在我胳膊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王阿姨看。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嗯。”我说,“我弟。”

      “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天我“阿池”“阿池”地叫,他从来没叫过我。一次都没有。

      “池衍。”我说。

      王阿姨笑了笑,弯腰想摸池衍的头。“小池啊——”

      池衍往后缩了一大步。直接缩到了我身后,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两只手攥住了我衣服后摆。

      王阿姨的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

      “他怕生。”我说。

      “没事没事,小孩嘛。以后熟了就好。”王阿姨收回手,拎着葱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

      池衍还攥着我的后摆。没松。

      我拍了拍他的手。“走了。”

      他松开。跟着我进屋。关上门之后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怎么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跑到卧室去了。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池衍不叫我。不叫哥哥,不叫叔叔,不叫沈屿。甚至连“喂”都不叫。需要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就直接说内容。比如“饿了”,比如“那个”,比如“水”。从来不带称呼。

      一开始我以为是他不爱说话。后来发现他跟别人也不说。在外面从来不跟任何人搭话。跟在我后面像个影子。但只要回了家,关上门,他就放松一点。虽然还是话少,但至少会主动开口了。就是不带称呼。

      我想起之前在哪儿看过,小孩不叫人,多半是不想跟人建立联系。叫了就有了称呼,有了称呼就有了关系。没有称呼,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

      池衍比谁都懂这个。

      他来之前,是一个人。来了之后,还是一个人。只不过从“一个人的巷子”变成了“一个人的出租屋”。我对他来说,大概就是一个“提供食物的地方”。他需要我,但他不想叫出来。叫出来就承认了。承认了就代表在乎了。在乎了就会怕失去。他太知道失去是什么了。

      那天晚饭我做了个土豆炖肉。肉是前天买的那块五花,冻过的,切起来有点费劲。土豆炖得烂烂的,汤是浓的。我舀了一碗给他,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碗吃。吃了几口,抬头看我一眼。

      “怎么了?”

      “你不吃?”

      “吃。”我端着碗坐到沙发另一边。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位置。我们俩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坐着,各自吃各自的。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土豆。戳了好几下。戳烂了一块。

      “别玩。”

      他停住了。筷子收回来,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我看了看他。想了想。

      “阿池。”

      他抬头。

      “你想叫我什么?”

      他嘴里的饭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我。手里的筷子不动了。嚼了两下,咽了。低下头。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不叫。”

      “为什么?”

      他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戳的是那块被他戳烂的土豆。

      “叫了就会走。”

      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电视的声音盖过去。但我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

      我放下碗。

      “谁跟你说的?”

      他没回答。筷子还在戳那块土豆。戳得越来越用力。土豆泥从筷子中间挤出来。

      “阿池。”

      他停住了。抬头看着我。那个眼神。空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很深的地方,像井底的水,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叫了不会走。”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抿着。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

      “骗人。”

      两个字。声音很小。但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就是看着我。嘴唇抿成的那条线微微抖了一下。

      “不骗你。”

      他低下头。扒了最后一口饭。碗空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沙发上下来,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卧室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我洗完碗进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了,脸朝着墙。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没动。呼吸很匀。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我没叫他。

      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声音关小了。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拿着扳手去拧了拧。没用。水滴还是照滴不误。一滴。一滴。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卧室里有声音。很小。窸窸窣窣的,像翻东西。我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看进去。池衍趴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面前摊着那个本子。就是前几天他画房子的那个。手里攥着笔。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写得很慢。写一笔停一下。我看不清写的什么,只能看到笔在动。写了一会儿,他停住了。盯着本子看。然后翻了一页。又在上面写。这次更快一点,但还是很慢。

      我退回客厅。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从卧室里出来了。拖鞋声很轻。我假装在看电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怎么了?”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本子。攥得紧紧的。

      “过来。”

      他走过来。走到沙发旁边。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到最新那页。上面写了两个字。

      沈。

      屿。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沈”的三点水凑在一起,“冫”和“氵”分不清楚。“屿”字的山字旁写得特别大,右边的“与”缩得很小。两个字挤在一起,歪歪斜斜的。看得出来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印子了。

      在“沈屿”两个字的下面,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乱,横一道竖一道,涂成一团黑。看不清底下写的是什么。

      但我看到了。在涂痕的边缘,露出来一个字的一个角。是“沈”字的右半边。写了一半。

      他写了“沈”。写了一半,又划掉了。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来拧去。

      “你写的?”

      他点头。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为什么划掉?”

      他没说话。手指绞得更紧了。

      “阿池。”

      他抬头。眼睛看着我。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叫不出口。”

      “就叫沈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

      “沈——”

      只有一个字。后面的“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把嘴闭上了。

      “没事。”我说,“不急。”

      他把本子收回去了。抱在怀里。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

      “慢慢来。”我说,“什么时候想叫了再叫。”

      他点头。抱着本子回卧室了。

      那天晚上他睡了之后,我又进了卧室。站在床边看他。他侧躺着,脸朝着我这边。手伸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本子被他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小。比醒着的时候还小。

      我把他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黑化值:61%。

      比昨天降了一个点。

      我关掉面板。走到客厅。在茶几上找到了我的那本便签纸。撕了一张,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阿池。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叫什么都行。不走。

      贴在了冰箱上。和他之前那张“不走”贴在一起。两张纸并排。一张是他的歪歪扭扭的字。一张是我写的。风吹过来的时候,纸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关了客厅的灯。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池衍还攥着我的袖子。但头抬起来了。枕在我的枕头上。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有几根是断的。他正看着我。醒着的。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呢?”

      他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然后松开我的袖子,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跑到客厅。我听到他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阵,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便签纸。我贴在冰箱上的那张。

      他举着纸,指给我看。指着我写的那行字。

      “叫什么都行。”

      他指着这四个字。抬头看着我。

      “那叫你什么?”

      我愣了一下。坐在床上看着他。他站在床边,赤着脚。脚趾头在地板上缩了一下。眼睛看着我。很认真。他等我回答。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哥。”

      就一个字。声音很小。很脆。像一颗玻璃珠落在瓷砖上。

      我看着他。

      “嗯。”

      他嘴角弯了起来。这次弧度比之前都大。眼睛里有东西亮了。很微弱,但看得见。像火柴擦亮的那一瞬间。

      “哥。”他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大了一点。

      “嗯。”

      他攥着那张纸,跑回客厅了。拖鞋啪嗒啪嗒响。跑了一半又折回来。站在卧室门口。

      “哥。”

      “嗯。”

      “今天吃什么。”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歪着头。身上还穿着当睡衣的旧T恤,领口太大,滑到一边肩膀上。头发翘着。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脚上没穿拖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肉。”

      “冰箱里有。”

      “你做的。”

      “好。”

      他跑了。拖鞋声一路响到客厅。水龙头还在滴水。我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个方向。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地板上留着两个小小的脚掌印。汗印。很快就干了。

      我下床。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便签纸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塞进本子里。和那张“不走”的纸条放在一起。夹在某一页。合上本子。抬头看到我。

      “哥。”

      “嗯。”

      “我饿了。”

      我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肉。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踩着小板凳。手里拿着铲子。这次翻菜翻得很好。一个都没翻到锅外面。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茶几前面。碗里的饭堆得满满的。他吃得很快。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吃一半留一半。一碗饭吃完了。抬头看着我。

      “还要吗?”

      他点头。

      我又给他盛了半碗。他接过去。低头吃。吃着吃着,忽然抬头。

      “哥。”

      “嗯。”

      “晚上还吃这个。”

      “行。”

      他低头继续吃。我坐在沙发上看他。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低着的头顶上。黑色的头发被照得发亮。睫毛的影子和头发的影子叠在一起。脸上那道疤在光里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冰箱上还剩一张纸。我写的那张。被他拿走了。但“不走”那张还贴着。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旁边空着一块。原来贴着我那张纸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胶印。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他吃完饭,把碗端到厨房。踮着脚放在水池里。够不到水龙头开关。回头看我。

      “哥。”

      “我来。”

      我走过去开水龙头。他站在旁边看。水流哗哗地冲在碗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接了一滴。凉得缩了一下。

      “凉。”

      “冬天才叫凉。”

      他想了想。

      “冬天你还在吗。”

      “在。”

      他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攥住我的衣角。

      “哥。”

      “嗯。”

      他抬头。嘴角弯着。

      “你刚才说在。”

      “说了。”

      他松开我的衣角。跑去客厅了。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碗洗完了。我关了水。

      安静下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动画片。猫和老鼠。他在笑。很轻的一声。被我听到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门口。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笔。在写字。写得很认真。我没走过去看。就站在门口看着。

      他写了一会儿,抬头。

      “哥。”

      “嗯。”

      “这个字怎么写。”

      “哪个。”

      他举起本子。指着上面一个字。我走过去看。那个字是“家”。他写了一半。宝盖头写完了。下面的“豕”只写了上面两笔。

      “家。”我说。

      “家。”

      他低头继续写。一笔一划。很慢。写完了。歪歪扭扭的,但还是能认出来。

      宝盖头下面,一个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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