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反派仔仔》Umenuts

2、第 2 章 池衍在我家

　　池衍在我家住的第一个礼拜，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反派仔仔

　　池衍在我家住的第一个礼拜，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最多就是“嗯”“不”“要”。有时候连这些都不说，光点头或者摇头。我问他饿不饿，他点头。我问他想吃什么，他摇头。我说那我随便做了，他就看着我，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那个礼拜我摸清了他几个习惯。

　　第一，他吃东西永远吃一半留一半。不管是米饭还是面条，吃到一半就停筷子，抬头看我。我说“吃完”，他才继续吃。我不说，他就把碗推到茶几边上，一副“我吃好了”的样子。但眼睛还盯着碗。

　　第二，他睡觉永远贴着墙。我给他留多大地方他都不要，缩在最里面，把自己贴成薄薄一片。但每天早上醒来，他都挪到我旁边了，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或者手臂，有时候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醒了他就退回去，退得很快，像被烫了似的。我没提过这事。他也没提。

　　第三，他藏东西。饼干、馒头、面包。只要是我给他的吃的，他都会藏一部分。沙发垫下面，枕头底下，衣柜角落里。我打扫的时候翻出来过，没扔。换了新的，旧的拿走。他大概发现了，但没问。也没停止藏。只是藏的地方越来越隐蔽。

　　那袋猪肉我没一次做完。切成小块冻在冰箱里，每顿拿一块出来。炒菜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让他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站在我旁边。头顶还不到灶台。我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锅。他僵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我让他拿着铲子翻了两下菜。他很认真，两只手抓着铲子，一下一下地翻，菜都翻到锅外面去了。

　　“没事。”我说，“多练练就好。”

　　他没说话。但从那天开始，每次我做饭他都进来，站在旁边看。我不抱他了，他就自己搬个小板凳，踩在上面看。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的。

　　有一天我炒鸡蛋，油溅起来，一滴溅到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没出声。我关了火，拉过他的手看。手背上一个小红点。

　　“疼不疼？”

　　他摇头。

　　“以后站远点。”

　　他又摇头。把手抽回去，继续看锅。

　　那个礼拜黑化值降得很慢，从73%到68%。系统面板偶尔弹出来，蓝莹莹的光。我每次都关掉。池衍有一次看到了，盯着我面前看，大概是觉得我在看什么。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就低头继续吃饭。

　　第八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带他下楼买菜。菜市场不远，走路七八分钟。他走在我旁边，步子小，我要放慢速度才能跟他并排。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我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

　　对面是一排店面，有个卖文具的小店，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和铅笔。他看的不是那个。

　　他看的是文具店旁边那三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在文具店门口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其中一个男孩抬起头，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池衍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小孩脸上不常见。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冷冰冰的。

　　池衍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身后。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怎么了？”我蹲下来。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三个小孩。那三个小孩站起来了。为首那个，个子最高，剃着平头，朝这边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大概看到我了。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上去。

　　池衍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直到那三个人走远了，拐进巷子里不见了。他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认识？”

　　他摇头。

　　“那怎么——”

　　他没回答我。低头看着地面。脚趾在拖鞋里缩了一下。新买的蓝色拖鞋，穿了几天，边上蹭了点灰。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

　　“走吧。”我说。

　　他跟着我走。但一路上没再看别的地方。眼睛盯着地面，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跟着我。我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他。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很突然。小手塞进我的掌心里，手指头张开又合上，攥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明明是大夏天。

　　那天晚上他做噩梦了。

　　我睡到半夜，被一阵很小的声音弄醒。不是哭声，更像喘不上气的样子。我睁开眼，黑暗中看到他坐在床角，抱着膝盖，头埋在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声音。就是喘。

　　我坐起来。

　　“阿池？”

　　他没抬头。我伸手碰他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摔下床。我把他拉回来。他僵在我手里，像一只被抓住的野猫。浑身绷紧了，肌肉硬邦邦的。

　　“是我。”

　　他喘了一会儿。慢慢地，认出了我的声音。绷紧的身体松了一点。但还是抱着膝盖，头没抬。

　　“做梦了？”

　　没回答。呼吸还是很急。

　　“没事了。梦。”

　　我坐在他旁边。没碰他。就这么坐着。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了。头从膝盖上抬起来，黑暗中只能看到眼睛的轮廓，深色的，反着窗外那点路灯光。

　　他看着我。

　　然后他爬过来。爬到我的腿上，把脸埋进我的睡衣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窝在我腿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找到了一个干燥的角落。他不动了。呼吸慢慢稳下来。睡衣上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我伸手，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一下，一下。

　　拍着拍着，我的手碰到他后背上一片凸起的皮肤。不平整的，像橘子皮。我的手停了一下。他缩了一下。

　　那片皮肤在他左肩到后背的位置，很大一片，摸起来像烫伤后留下的疤。我轻轻掀开他睡衣的后领看了一眼。灯光很暗，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那片疤痕的范围。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上面。皮肤颜色比周围深，皱在一起。

　　我把睡衣放回去。手放在他背上，没动。

　　他没说话。但身体又缩了一点。

　　“疼吗？”

　　他摇头。埋在我腿上的脸蹭了一下。

　　我把他抱回床上。这次没让他贴着墙。我把他放在床中间。他蜷着，脸朝着我这边。我躺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整只手抓着我的食指。攥得很紧。

　　我没抽回来。

　　就这么让他攥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比我先醒。我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看着我。近距离的，脸离我大概十几公分。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看到我睁眼了，他往后缩了一下。

　　“醒了？”

　　他点头。

　　“饿不饿？”

　　摇头。

　　但他没动。还是看着我。我坐起来，他也坐起来。头发翘着，乱糟糟的，像个鸟窝。我伸手给他按了按，他缩了一下脖子。

　　“走，刷牙。”

　　他没动。我从床上下去，往卫生间走。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动静。他跟了上来，拖鞋啪嗒啪嗒响。

　　刷牙的时候他够不到镜子，我给他拿了个小板凳。他站在上面，对着镜子刷。很认真，上下左右，每个面都刷到了。刷完把牙刷冲干净，杯子涮了涮，牙膏盖子拧紧。然后看着我。

　　“做得好。”我说。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那样，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我看到了。

　　那天上午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掏出来一看，里面是几块饼干，已经压碎了。还有半根火腿肠，皮没剥，脏兮兮的。我把东西扔了，把塑料袋也扔了。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池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他大概看到我扔东西了。他没说话。但脸色有点白。

　　“过来。”

　　他慢慢走过来。

　　“以后不用藏。”

　　他看着我。

　　“吃的管够。不用藏。听到没？”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很空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

　　“我要是出门呢？”他忽然说。声音很小。

　　我愣了一下。

　　“你出门，”他低着头，“我就没吃的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就是在说一件事。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就是因为太平，听起来格外刺。

　　“我出门也给你留吃的。”

　　他抬头看我。

　　“冰箱里会有。桌子上也会有。你够得到的地方都会有。”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抿着。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是老式的，屏幕不大，信号也不太好，画面有雪花。他坐在我旁边，离我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他没怎么看电视，在看我的手。我手放在膝盖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的手。”

　　“嗯？”

　　“很大。”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手放上来。他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不齐整。跟我的手掌一比，像片小叶子。

　　“会长大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在我的掌纹上划了一下。很轻。像在画画。

　　“你呢。”

　　他说得很含糊。但我听懂了。他问的是我手上那道疤。

　　“以前弄的。”

　　“疼吗？”

　　“早不疼了。”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疤划了一遍。从左到右。然后收回手。抱住了我的手臂。靠在我胳膊上，头歪着，贴住我的上臂。没说话。

　　电视里猫在追老鼠。老鼠跑进洞里了。猫撞在墙上。他没笑。但他靠着我，呼吸很轻。

　　黑化值：65%。

　　我关掉面板。

　　他在我胳膊上靠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他眼睛还睁着。看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池。”

　　他抬头。

　　“以后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

　　他看着我。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没听清。

　　“什么？”

　　他没重复。只是把脸埋进我的手臂里。蹭了一下。我感觉到他嘴唇动了。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到。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个本子。是我随手放在那里的，用来记买东西的清单。他拿起来翻了翻。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支笔。坐在沙发上，打开本子，在上面画。

　　我走过去看。他画了一个房子，歪歪扭扭的，有窗户有门。房子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旁边画了一个圈。他指着圈。

　　“太阳？”

　　他点头。然后他指着高的那个小人。

　　“我？”

　　他点头。又指着矮的那个。

　　“你？”

　　他点头。然后在本子下面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我凑近了看。

　　“不走。”

　　两个字。笔画都是散开的，横不平竖不直。但看得出来。他照着什么写的。大概是照着冰箱上贴的便签。我前几天写了一张贴冰箱上，写的是“冰箱里有饭，热了吃”。他没看那张。他看的是更早以前的一张，上面就两个字：“不走。”

　　那是第三天的时候我随手写的。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害怕。贴冰箱上了。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他把本子递给我看。举得高高的，给我看他写的字。眼睛亮亮的。第一次看到他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微弱的，像刚点着的火星。

　　“写得好。”我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看出来了。不是提了一下就收回去。是弯着。虽然弧度很小，但维持了好几秒。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从沙发上滑下来，穿着蓝色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本子不见了。我猜他藏枕头底下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没再贴着墙。他躺在床中间偏我这边。等我躺下来，他主动把枕头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就一点。然后闭上眼睛。手伸过来，攥住我的袖子。很快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稳。没有做噩梦。

　　我看着他。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他的脸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脸上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黑化值：62%。

　　我关掉面板。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他在睡梦里往我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和每天早上一样。

　　我闭上眼睛。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他的呼吸声很轻。袖子被他攥着。我没有动。就这么让他攥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照在床头。照在他抱着的那本本子上。本子的一角从枕头底下露出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朝着天花板。

　　不走。

　　两个字。在月光下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最多就是“嗯”“不”“要”。有时候连这些都不说，光点头或者摇头。我问他饿不饿，他点头。我问他想吃什么，他摇头。我说那我随便做了，他就看着我，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那个礼拜我摸清了他几个习惯。

　　第一，他吃东西永远吃一半留一半。不管是米饭还是面条，吃到一半就停筷子，抬头看我。我说“吃完”，他才继续吃。我不说，他就把碗推到茶几边上，一副“我吃好了”的样子。但眼睛还盯着碗。

　　第二，他睡觉永远贴着墙。我给他留多大地方他都不要，缩在最里面，把自己贴成薄薄一片。但每天早上醒来，他都挪到我旁边了，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或者手臂，有时候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醒了他就退回去，退得很快，像被烫了似的。我没提过这事。他也没提。

　　第三，他藏东西。饼干、馒头、面包。只要是我给他的吃的，他都会藏一部分。沙发垫下面，枕头底下，衣柜角落里。我打扫的时候翻出来过，没扔。换了新的，旧的拿走。他大概发现了，但没问。也没停止藏。只是藏的地方越来越隐蔽。

　　那袋猪肉我没一次做完。切成小块冻在冰箱里，每顿拿一块出来。炒菜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让他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站在我旁边。头顶还不到灶台。我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锅。他僵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我让他拿着铲子翻了两下菜。他很认真，两只手抓着铲子，一下一下地翻，菜都翻到锅外面去了。

　　“没事。”我说，“多练练就好。”

　　他没说话。但从那天开始，每次我做饭他都进来，站在旁边看。我不抱他了，他就自己搬个小板凳，踩在上面看。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的。

　　有一天我炒鸡蛋，油溅起来，一滴溅到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没出声。我关了火，拉过他的手看。手背上一个小红点。

　　“疼不疼？”

　　他摇头。

　　“以后站远点。”

　　他又摇头。把手抽回去，继续看锅。

　　那个礼拜黑化值降得很慢，从73%到68%。系统面板偶尔弹出来，蓝莹莹的光。我每次都关掉。池衍有一次看到了，盯着我面前看，大概是觉得我在看什么。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就低头继续吃饭。

　　第八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带他下楼买菜。菜市场不远，走路七八分钟。他走在我旁边，步子小，我要放慢速度才能跟他并排。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我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

　　对面是一排店面，有个卖文具的小店，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和铅笔。他看的不是那个。

　　他看的是文具店旁边那三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在文具店门口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其中一个男孩抬起头，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池衍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小孩脸上不常见。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冷冰冰的。

　　池衍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身后。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怎么了？”我蹲下来。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三个小孩。那三个小孩站起来了。为首那个，个子最高，剃着平头，朝这边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大概看到我了。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上去。

　　池衍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直到那三个人走远了，拐进巷子里不见了。他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认识？”

　　他摇头。

　　“那怎么——”

　　他没回答我。低头看着地面。脚趾在拖鞋里缩了一下。新买的蓝色拖鞋，穿了几天，边上蹭了点灰。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

　　“走吧。”我说。

　　他跟着我走。但一路上没再看别的地方。眼睛盯着地面，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跟着我。我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等他。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很突然。小手塞进我的掌心里，手指头张开又合上，攥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明明是大夏天。

　　那天晚上他做噩梦了。

　　我睡到半夜，被一阵很小的声音弄醒。不是哭声，更像喘不上气的样子。我睁开眼，黑暗中看到他坐在床角，抱着膝盖，头埋在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声音。就是喘。

　　我坐起来。

　　“阿池？”

　　他没抬头。我伸手碰他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摔下床。我把他拉回来。他僵在我手里，像一只被抓住的野猫。浑身绷紧了，肌肉硬邦邦的。

　　“是我。”

　　他喘了一会儿。慢慢地，认出了我的声音。绷紧的身体松了一点。但还是抱着膝盖，头没抬。

　　“做梦了？”

　　没回答。呼吸还是很急。

　　“没事了。梦。”

　　我坐在他旁边。没碰他。就这么坐着。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了。头从膝盖上抬起来，黑暗中只能看到眼睛的轮廓，深色的，反着窗外那点路灯光。

　　他看着我。

　　然后他爬过来。爬到我的腿上，把脸埋进我的睡衣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窝在我腿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找到了一个干燥的角落。他不动了。呼吸慢慢稳下来。睡衣上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我伸手，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一下，一下。

　　拍着拍着，我的手碰到他后背上一片凸起的皮肤。不平整的，像橘子皮。我的手停了一下。他缩了一下。

　　那片皮肤在他左肩到后背的位置，很大一片，摸起来像烫伤后留下的疤。我轻轻掀开他睡衣的后领看了一眼。灯光很暗，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那片疤痕的范围。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上面。皮肤颜色比周围深，皱在一起。

　　我把睡衣放回去。手放在他背上，没动。

　　他没说话。但身体又缩了一点。

　　“疼吗？”

　　他摇头。埋在我腿上的脸蹭了一下。

　　我把他抱回床上。这次没让他贴着墙。我把他放在床中间。他蜷着，脸朝着我这边。我躺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整只手抓着我的食指。攥得很紧。

　　我没抽回来。

　　就这么让他攥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比我先醒。我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看着我。近距离的，脸离我大概十几公分。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看到我睁眼了，他往后缩了一下。

　　“醒了？”

　　他点头。

　　“饿不饿？”

　　摇头。

　　但他没动。还是看着我。我坐起来，他也坐起来。头发翘着，乱糟糟的，像个鸟窝。我伸手给他按了按，他缩了一下脖子。

　　“走，刷牙。”

　　他没动。我从床上下去，往卫生间走。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动静。他跟了上来，拖鞋啪嗒啪嗒响。

　　刷牙的时候他够不到镜子，我给他拿了个小板凳。他站在上面，对着镜子刷。很认真，上下左右，每个面都刷到了。刷完把牙刷冲干净，杯子涮了涮，牙膏盖子拧紧。然后看着我。

　　“做得好。”我说。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那样，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我看到了。

　　那天上午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掏出来一看，里面是几块饼干，已经压碎了。还有半根火腿肠，皮没剥，脏兮兮的。我把东西扔了，把塑料袋也扔了。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池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他大概看到我扔东西了。他没说话。但脸色有点白。

　　“过来。”

　　他慢慢走过来。

　　“以后不用藏。”

　　他看着我。

　　“吃的管够。不用藏。听到没？”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很空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

　　“我要是出门呢？”他忽然说。声音很小。

　　我愣了一下。

　　“你出门，”他低着头，“我就没吃的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就是在说一件事。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就是因为太平，听起来格外刺。

　　“我出门也给你留吃的。”

　　他抬头看我。

　　“冰箱里会有。桌子上也会有。你够得到的地方都会有。”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抿着。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是老式的，屏幕不大，信号也不太好，画面有雪花。他坐在我旁边，离我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他没怎么看电视，在看我的手。我手放在膝盖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的手。”

　　“嗯？”

　　“很大。”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手放上来。他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不齐整。跟我的手掌一比，像片小叶子。

　　“会长大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在我的掌纹上划了一下。很轻。像在画画。

　　“你呢。”

　　他说得很含糊。但我听懂了。他问的是我手上那道疤。

　　“以前弄的。”

　　“疼吗？”

　　“早不疼了。”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疤划了一遍。从左到右。然后收回手。抱住了我的手臂。靠在我胳膊上，头歪着，贴住我的上臂。没说话。

　　电视里猫在追老鼠。老鼠跑进洞里了。猫撞在墙上。他没笑。但他靠着我，呼吸很轻。

　　黑化值：65%。

　　我关掉面板。

　　他在我胳膊上靠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他眼睛还睁着。看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池。”

　　他抬头。

　　“以后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

　　他看着我。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没听清。

　　“什么？”

　　他没重复。只是把脸埋进我的手臂里。蹭了一下。我感觉到他嘴唇动了。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到。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个本子。是我随手放在那里的，用来记买东西的清单。他拿起来翻了翻。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支笔。坐在沙发上，打开本子，在上面画。

　　我走过去看。他画了一个房子，歪歪扭扭的，有窗户有门。房子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旁边画了一个圈。他指着圈。

　　“太阳？”

　　他点头。然后他指着高的那个小人。

　　“我？”

　　他点头。又指着矮的那个。

　　“你？”

　　他点头。然后在本子下面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我凑近了看。

　　“不走。”

　　两个字。笔画都是散开的，横不平竖不直。但看得出来。他照着什么写的。大概是照着冰箱上贴的便签。我前几天写了一张贴冰箱上，写的是“冰箱里有饭，热了吃”。他没看那张。他看的是更早以前的一张，上面就两个字：“不走。”

　　那是第三天的时候我随手写的。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害怕。贴冰箱上了。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他把本子递给我看。举得高高的，给我看他写的字。眼睛亮亮的。第一次看到他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微弱的，像刚点着的火星。

　　“写得好。”我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看出来了。不是提了一下就收回去。是弯着。虽然弧度很小，但维持了好几秒。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从沙发上滑下来，穿着蓝色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本子不见了。我猜他藏枕头底下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没再贴着墙。他躺在床中间偏我这边。等我躺下来，他主动把枕头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就一点。然后闭上眼睛。手伸过来，攥住我的袖子。很快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稳。没有做噩梦。

　　我看着他。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他的脸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脸上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黑化值：62%。

　　我关掉面板。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他在睡梦里往我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和每天早上一样。

　　我闭上眼睛。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他的呼吸声很轻。袖子被他攥着。我没有动。就这么让他攥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照在床头。照在他抱着的那本本子上。本子的一角从枕头底下露出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朝着天花板。

　　不走。

　　两个字。在月光下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