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巷子很深, ...
-
巷子很深,深到阳光照不进来。
我站在巷口的时候,系统面板在眼前闪了一下,蓝莹莹的光,像一块悬在半空的玻璃。上面写着:目标人物已锁定。池衍,8岁,黑化值78%。救赎任务启动。
我把面板划掉。
巷子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积水、垃圾和潮湿的墙皮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墙根处有一滩一滩的污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往里走,脚步声在窄巷里被放大,又好像被两侧的墙吞掉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
垃圾箱旁边,一团小小的影子。一开始我以为是谁扔的旧衣服,灰扑扑的一团。走近了才看出来,是个孩子,蜷缩着,膝盖顶着下巴,手臂抱着自己的腿,把自己缩到最小。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露出底下细瘦的锁骨和一片淤青。
他在发抖。
我蹲下来。
“喂。”
他没动。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烫得我缩了一下手。他在发烧,烧得很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他这才抬起头。
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但最让我愣住的是他的眼睛。
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像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求助,没有敌意。就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窗户开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回膝盖里。
“你叫什么名字?”
没反应。
“你几岁了?”
没反应。
我伸手去拉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但没躲。我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轻得吓人。八岁的孩子,抱在手里像抱了一捆柴。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脖子里,又湿又热。
我把他带回了家。
出租屋在一栋老楼的四层,一室一厅,月租便宜得离谱。墙皮有些地方已经鼓起来了,厨房的水龙头关不紧,会一滴一滴地漏水。但好歹是个能住人的地方。我把池衍放在沙发上,去翻医药箱。
其实没什么药。几片退烧贴,一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是我上次切菜切到手的时候买的。
我给他贴退烧贴的时候,他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没说话,也没动。我把退烧贴按在他额头上,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发烧了,”我说,“先别动。”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我去厨房烧水,翻冰箱,冰箱里还有半把挂面和两个鸡蛋。我煮了一碗面,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又顶到了下巴,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
“吃吧。”
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
没动。
“不饿?”
他还是没动。但喉咙动了一下。他饿。只是不敢吃。
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退后两步,靠在厨房门框上,假装看别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他端起了碗,但没吃。他把碗端起来,往自己衣服里藏。
那件松垮垮的T恤下摆被他撩起来,碗被塞进了衣服里,贴着肚子。然后他把衣服放下来,盖住。动作很快,很熟练。
烫。那碗面刚出锅没多久,很烫。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没拿出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不用藏。”
他看着我。
“以后每顿都有。”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真的。”我说,“以后每顿都有肉。”
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碗从衣服里拿出来。碗边贴着他肚子的地方已经红了,但他没吭声。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着吃。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在确认我还在。我没动。他就又低头继续吃。
最后碗空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又缩回沙发角落里,眼睛看着我。
我收拾碗的时候,在碗底看到一根头发。很细,黑色的,短短的。不是我的。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掉的。他可能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洗完碗出来,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歪着头,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我把他抱到卧室的床上,他蜷了一下,像一只被碰了壳的蜗牛。我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很轻。手指没什么力气,就是攥着,攥着那一小块布。我试着把衣角抽出来,他的手指收紧了。眉头皱了一下。我停住了。
“不走。”我说。
我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但手指没松开。我就那么在床边站着,弯着腰,让他攥着我的衣角。站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腿都麻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我直起身,揉了揉腰。看着他蜷在被子里的样子,那么小一团。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系统面板又弹出来了。黑化值:76%。
只降了两个点。
我关掉面板。去客厅收拾东西。茶几上有他刚才吃面时掉的渣,我用抹布擦掉了。擦到沙发角落的时候,我看到沙发垫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馒头。已经硬了,长了霉点。大概是他之前藏的。
我把馒头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把垃圾桶的袋子系紧,拿到楼下扔了。
回来的时候,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醒。被子被他蹬开了一个角。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地叫了一声什么。我凑近了听。
“妈。”
我愣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还是“妈”。声音很小,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睫毛是湿的。
我伸手,很轻地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退烧贴还贴着,额头没那么烫了。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往我这边蹭了一下。像一只猫。蹭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坐在床边,没走。
窗外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照在墙上,像一道伤口。
我想起系统给我的资料。池衍,原书反派。幼年被主角团欺凌,父母不详,在城中村一带流浪。黑化值在十四岁时达到峰值,之后开始报复。原书里他烧了主角团其中一人的家,那个人被烧成重伤。后来他被抓,在监狱里自杀了。
资料只有几行字。几行字就写完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我把资料关掉。低头看着他。
他还在睡。呼吸比刚才平稳多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裂的死皮。我伸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
客厅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楚。我靠在床头,没打算睡。就看着他。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黑化值又降了一个点。75%。
还是很高。
但至少,他在睡觉。没有蜷在垃圾箱旁边。没有把面藏进衣服里。没有发烧到说胡话。
我闭上眼睛。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就这么靠着床头,听着水滴声和他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
米是昨天买面的时候顺便买的,一小袋,最便宜的那种。煮出来不算稠,但至少是热的。我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他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膝盖顶着下巴。退烧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撕掉了,揉成一团扔在沙发角上。
我把碗推过去。
“吃。”
他看着碗。这次没等太久。他端起碗,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我。我说“慢慢吃”。他就继续低头喝。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从碗沿上面看着我。
“叫什么。”
声音很小,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沈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来。又把头埋回碗里。
我没催他。
他喝完粥,把碗放回茶几上。这次没有藏。他把碗放得很正,碗口朝上,放在茶几正中间。然后他缩回沙发角落,看着我。
“还要吗?”我问。
他摇头。
“中午还有。”
他没说话。但眼睛眨了一下。
我把碗收走,在厨房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探头一看,他从沙发上下来了。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看着我。脚背上有一道疤,细长的,像是被什么划的。
“怎么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他在我面前显得特别小,头顶刚到我腰上面一点。他仰着头看我,深棕色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看起来没那么黑了,有一点透。像茶色玻璃。
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就是拉着。手指攥着那一小块布,不松。我低头看着他。他看着我。谁也没说话。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
“不走。”我说。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洗碗,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我擦桌子,他就站在茶几旁边。我上厕所,他站在卫生间外面。隔着门,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但一直在。
中午我做了饭。炒了一个青菜,煎了两个鸡蛋。他坐在茶几前面吃,我坐在沙发上。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我吃完的时候,他碗里还有一半。
“不好吃?”
他摇头。又吃了一口。
“那怎么吃这么慢?”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留着晚上吃。”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留。”
他看着我。
“晚上还有。”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空的,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里面,被压着。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了食物的仓鼠。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端到厨房。踮着脚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太高,他够不到开关。他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水龙头。
我走过去,打开水。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走回来,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很凉。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他把碗放在水流下面冲,用手指去蹭碗里的油。蹭了半天,没蹭干净。
“我来。”
他让开。站在旁边看我洗。我洗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的手。
“想学?”
他点头。
我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擦干。”
他接过碗,用我递给他的抹布很认真地擦。里里外外都擦了,擦得很慢,很仔细。碗被他擦得锃亮。他把碗放在碗架上,摆得很正,和旁边的碗对齐。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做得很好。”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然后很快又恢复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天下午,我带他去了趟超市。
其实不是超市,是楼下的小卖部。我买了一些东西:一袋米,几把挂面,一板鸡蛋,两棵白菜,一块猪肉。还买了一双拖鞋,最小号的,蓝色的。他原来的鞋已经烂了,鞋底开了一半,走路的时候会啪嗒啪嗒响。
他穿着新拖鞋,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蓝色拖鞋。
“合脚吗?”
他点头。
然后他蹲下来,把拖鞋脱了,拿在手里。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怎么不穿?”
“会脏。”
我看着他把拖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光着的脚在地板上踩出一小片汗印。
“拖鞋就是用来穿的,”我说,“脏了洗。”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拖鞋重新穿上。这次没有脱。
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卧室里只有一张床。我本来打算让他睡床,我睡沙发。但他站在床边不动。看着我。
“你睡这儿。”我指了指床。
他没动。
“怎么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呢。”
“我睡沙发。”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又来了。空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去睡。”他说。声音很小。
“你先睡。”
他不动。就站在床边,看着我。僵持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
“那一起睡。”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很快地脱了拖鞋,爬到床上。缩在最里面,贴着墙。给我留了一大半的位置。我躺下来的时候,他缩得更小了。几乎贴着墙,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我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轻。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床垫微微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袖子。
然后攥住了。
我没动。
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袖口,很轻,但很确定。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系统面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我没去看。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我闭上眼睛。
水滴声里,我听到他翻了个身。离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最后他的额头抵在了我的手臂上。很轻的触碰。温热的。他不动了。
我也没有动。
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子。但整个人已经挪到我旁边了,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像一只找暖的猫。
我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变成一道浅粉色的线。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稳。没有做梦的样子。
黑化值:73%。
我关掉面板。没动。让他继续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