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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爱 约命定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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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远远地隐在阴影里。
也幸而他远远地缀着,不曾跟至近前。他远比方醒更贴近严厉、高傲、视人命如草芥的仙人模样。如若一直跟在方醒身旁,孟来还不知要怕成什么样子。
直至方醒回身,他才举步迎上来。
方醒一见他便笑:“怎么站这么远?”
河面映着浓重的夜色,其上游弋的几盏花灯如星般散落,像倒转的天河。
两人便沿着河边信步闲游。
云卿随意解释道:“他很敏锐,知道我们是一起的,我只好站远些——连你他都怕,我若再近些,他该更害怕了。”
方醒颇感稀奇:“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的感受了?”
云卿一脸理所当然:“我不在意啊。”
有的猫很没素质地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咕咕哝哝地:“但是你不是很在意嘛。你是去帮他的,又不是去吓他的。”
这话因直白而显得太过悦耳,方醒听过,便不再答话了,假装自己被石子激出的水花吸引,转而欣赏起了花灯。
他也不算转移话题:“等以后安顿好了,我们就办一所学校。”
“这边的人会更习惯叫‘宗门’。”云卿提醒。
方醒摇头:“不,不要宗门,就要像学堂一样。所有来学习的人,不要像在宗门之内那样,要分成三六九等,要为宗门荣誉而战。
“在我们的学堂里,只言治学、不论其他。
“我的力量太单薄了。我帮了一个薛冠清,不知这世上还有多少个薛冠清;我帮了一个穆遗音,不知这世上还有多少个穆遗音。
“我要把我会的,都教给更多的人,我一个人力所不能及的,聚集更多的人便做得到。不论何宗何派、不论是仙是凡,我想让再平庸的弟子们、让再贫穷的凡人们,都能得到援手。”
“你见过我的技巧的,”他终于又看向云卿,眼睛里满是构想未来的光采,“那些不需什么仙法,即便是凡人也学得会、用得出。”
云卿看着他的眼,停驻了脚步。琥珀色的双眼被灯火一映,琉璃一样透亮。
他没再继续追问方醒对未来的规划和畅想,话锋一转,多突兀、又多流畅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么久了,你都不问我当初为什么选中了你吗?”
方醒促狭他:“因为我修为最低而且看起来就很不会养猫?”
云卿不满:“我又不是猫。”
“那怎么办呢,”方醒笑得愈开怀了,“我们总说要允许一切发生。即便是坏事要发生我也拒绝不了,更何况是好事呢?小猫咪要跟你走,哪还有功夫想东想西的,赶紧揣怀里带走才是正经。”
而后他慷慨道:“而且,万一关系到你的什么秘密呢?你如果想说,总归会和我说的。你如果不想说,我问了也无用呀。”
云卿无端听出了一点“你怎么不主动和我说”的谴责意味。即便这不太可能。从初见起,方醒便始终无比纵容他,但他不想有一丝一毫误会的风险:
“我从前只是不知道。
“但今天我终于知道了——你是特别的。不仅和当时的那一群人、更是和此界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你更慢、更安定。此界中人往往被分隔于高天与尘泥的两端,你却仿佛可以安居于其中的任意一处。”
尔后他补充:“味道也很不一样,明明心绪之中没有暗影,闻起来却非常香。”
“非常,”他甚至重复了一遍,忏悔似地,“我承认,最一开始,我是被美味诱惑了。”
停停停,即便你用那样萌的一双圆眼看我,话题也不该如此跳跃……方醒再次被他令人窒息的语言包闪了一下。
浑然不知自己的语言系统有多诡异,云卿仍在继续剖白:“但是后来不同了。我一般不太会看向具体的人,我不在意他们,也无需在意他们。”
方醒非常能够共情:毕竟我享受炸鸡与薯条的美味时,也不会考虑鸡与土豆的感受。
“但是你不一样。我注视着你、牵挂着你,为你的喜怒而喜怒,在意你犹胜我自己。”
方醒跑偏的思路被一瞬拉回,他发现自己从未见过云卿这么认真的神情。
“我起初不明白你在做什么,然后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现在我全明白了。方才听你讲未来想做的一切,我便愈发明白了你。”
云卿甚至笑了起来,为弄明白了这些而得意。两颗虎牙隐隐露出一角,看得方醒心头一动。
“而当我明白了这些,我便也明白了我自己,明白了我为何被你吸引,明白了我为何爱你。”
方醒有一秒的宕机。
都要怪云卿混乱的语言体系。等一下,爱。他此时使用的是哪一套语言系统?这个“爱”字该做何解?
他所说的“爱”,与我理解的“爱”,是同一种爱吗?
是猫猫大王对领属之内的臣民的爱?是维护天道的灵兽对好人好事的大爱?是亲人之爱?是友人之爱?还是……?
方醒小心翼翼地确认:“你说的这个爱……”
云卿反而眨眨眼,表情看起来有点像他提了个蠢问题:“你们那边不是这样说的吗?”
但他毕竟拥有十分慷慨的品格,很乐意替他的人类答疑解惑。
他又低头回想了一下,看起来紧急调用了好几处曾经吃过的语言库:“仙门叫约命定契、结为道侣,凡间叫三书六礼、约为婚姻。你们那边叫什么?”
他又检索了一下:“哦……我想做你男朋友,想和你结婚。”
仿佛只是在回答方醒的问题,自觉能拿满分的云卿看起来心情很好。
作答完毕,此猫又饶有兴味地点评:“感觉不太好听,干巴巴的。还是仙门这一套好听一点。”
……问题原来在哪一边更好听吗?方醒得到了答案,却愈加迷茫。
他少时是曾梦想过,拥有一只自己的猫、建立一个温暖的小家庭,但他从不曾设想过,命运会让他的愿望以这种方式一次性实现。
但他不能卡顿太久,因为云卿还在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开口道:“我不能立刻给你答案。”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云卿的剧本之内。
他大为疑惑:“为什么呢?我们不是已经约定好一起游历、一起安居、一起营建房舍、一起开你的学堂吗?”
云卿严格地指出:“这些在你的世界里,不就是在一起的两个人要做的事吗?”
“难道是你有什么顾虑?”他又贴心地替方醒盘算,“我们有什么阻碍吗?我无师门,你也没有;我系天地所生、并无父母,你也没有。还需要想什么吗?”
虽然语言依旧狂野,但确实是很诚恳的发问。
似乎这是他能想到的所有也许会夹在他们中间的、可能的障碍,当它们一一被排除,云卿便不得不陷入迷茫,只有方醒能为他解惑。
方醒必须报之以诚。
他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重又抬头直视着云卿疑惑的眼:“你对我很重要。可以说,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与我——与我本人,而非咨询师方醒、剑阁的弃徒方醒、修士方醒或是别的什么身份有关联之人。
“当你看向我,你看的只是我本人。不是任何身份、不是任何其他人,只是我本人。
“你知晓我的来历,现在也知晓我的去处。你是此间最熟知我的人,是我唯一可以放心、交心之人。”
方醒看着云卿越发迷茫的眼:“我很珍惜这一点,也很珍惜你。”
他抬手,做了个向下按的动作,打断即将开口的云卿:
“也正因为此,我不能立刻答应你,即便我很想、即便我也很享受与你一起的时光、并无比希望它们能长久地延续下去。
“你强大、美好、赤诚,所有人都应该喜欢你,我也是。
“但如果我的喜欢、我所能给你的一切,和你所给我的爱不能对等呢?你会很难过的,而我也会为此更加难过。
“在我搞清楚我所想得到、想保留、想延续的这一切,究竟是出于我的贪婪与享受,还是出于爱之前,我不能给出任何回答,否则便是一种自私的利用,对你太不公平。”
“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尽快想清楚的,”方醒郑重地承诺,“很快的,我保证。”
他有点担心云卿会伤心,或者因他纠结自己的心与他的心能否对等而恼怒,但是都没有。
云卿认认真真听完,略思考了一下,在理解了方醒的顾虑后,立刻表达了认同:“我明白了,那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是要认真想一想。”
方醒松一口气,不由愈发无可救药地觉得他可爱起来。
他尝试扪心自问、试图借良心自警:你是否过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云卿带来的好处、享受他全无保留的感情?你能确保自己心头的冲动是爱、而不是出于对此世唯一知道自己的人的依赖吗?又或者你今日这番义正辞严的宣告,本身也是在利用云卿对你无限的纵容?
云卿并不知晓这些纠结的心事,毕竟他已承诺过方醒不再听他的心声。
他只是携方醒回返,并一路将自己的思绪发散到了合籍的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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