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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觉君 犹怜草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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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弟子不过平庸之辈,算不得什么天之骄子。
显然,持有同样观点的,不止云卿一人,整个修真界,甚至整个这个世界,都应当是这样想的。这项观点上的分歧,并非猫……或是别的什么种族与人的分歧,而是此界与方醒的世界观的分歧。
方醒不由想起薛冠清曾和他讨论过的仙凡之别。
他说:“大能们之于我们、内门之于外门,亦有如高天与尘泥、仙人与凡人之别。我见外门弟子们,便总想到她、想到她父母、想到隔壁不知名的张家小童、想到她口中的张大爷张大娘王婶子。”
方醒轻轻叹息:“即便是再平庸的外门弟子,在许许多多的张大爷、张大娘、王婶子的眼里,不也是高不可攀的仙君吗?”
云卿眨眨眼。他其实也听过这段对话,但并不曾留意过什么张大爷、张大娘、王婶子。
但方醒显然记得,而且记得很深。
方醒其实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规划这些了,但云卿不曾问过,他亦有些不好意思说,总觉得只有先做了才好。
但眼下云卿问了,他也并不想瞒着不让他知情,毕竟——“我们”。
方醒并不知道自己想到这个词就会笑起来,仍在同云卿讲着自己的规划:“待安顿下来之后,我想接一些凡人的个案。我打算定居凡人的城中,除了资财不丰以外,也有这个缘故。”
“毕竟,不论我在何处,仙门中人想要寻我帮忙,总归很轻易。但若我安居仙门之内,凡人要想找我,便难如登天了。”
“我不知晓凡人的心性比之修者,是更脆弱些,还是更坚毅些,”他看向街边摩肩接踵的人流,云卿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但哪怕再坚毅、再能捱过旦夕惊变的痛苦,应当也有自己的执念与忧思吧。譬如那几人。”
“也许还称不上是心魔那样严重,但我感受得到他们的心里有着浓重的暗影。”
“我的修为不够,只能朦胧地感知一二,你看看呢?”
他比了几个人。
卖力吆喝的摊主、放花灯的游人、痛哭流涕地向巡逻的星宗弟子忏悔的假冒者。
他们在方醒眼中俱是一片迷蒙的暗色。
无需回头,云卿便知道他在注视着谁。
他做了个侧耳的动作。
实则他根本不需这样夸张的动作,万万人的心声被天意送入他耳中。他只是想尽快让方醒知道,他有在听。
毕竟他承诺了方醒再不听他的心绪,没办法凭此判断方醒是否如初一般的喜爱他。
尔后他评价:“确实存在,但是很小。”
不甚在意的语气,云卿并不遮掩或矫饰自己的不在意。他不在意很多人和事,也包括这几人:“力量太过微弱,不足以为害一方、危及天道。”
一言以蔽之:不吃。
“你的职责是维护天道吗?”方醒轻笑了下,不知道是在说些哄猫的话,还是借此吐露真心,“真厉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地向后一倚,街边摊的条凳并没有椅背,他便拄着自己的双手。
方醒仰头去看高天之上的繁星,甚至有些腼腆地笑:“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是想尽一点点微末的力量,尽力帮我能帮助的人。”
“那些迷障,对于天道来说是很小,对于他们来说却很大。”
方醒催动真元,灵力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那几人肩头。
灵力的微光轻而缓地跃动着,摊主的吆喝声莫名一顿、游人对着花灯突兀地滚下泪来、已上缴了非法所得的假冒者,停驻了匆匆行向河沿的脚步,在树下呆坐了起来。
方醒沉默地谛视着这一切。
而云卿谛视着他。
良久,方醒问店家又要了碗馄饨,起身走向假冒星宗弟子的那个人。
他先时藏头遮面,看不分明,此刻凑近一看,分明是个小少年。
方醒有些难过,这少年在他原本的世界之中,还是未成年呢,眼下便已孤身一人狼狈地讨生活了。
这人原本在发呆,留意到有仙人装束的人向自己走来的一瞬间,狠狠打了个寒颤,瑟瑟地告饶:“仙君……仙君!我再不敢了,行头我回去就烧掉……”
方醒轻轻攥住他手腕,向下按了按:“别怕,我不是星宗弟子。”
他也在一旁席地坐下,递过手中的瓷碗:“我只是方才路过,见你踌躇失意,想请你吃碗馄饨。”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仍有些畏惧似的。即便方醒自称并非星宗门人,但对于任意一个仙人来说,拿捏他的性命,并不比捏死一只蝼蚁费力。他甚至没有勇气拒绝。
他接过碗便飞快收回手,自以为不显眼地将褴褛的衣袖掩至碗后。
方醒缓声道:“不想吃也没关系,暖暖手也好。”
少年于是便一句一动地,抱着碗僵住。他搞不清这个奇怪的仙人要做什么,又不敢问,只好句句照做。
方醒问:“方便和我说说,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少年想了想,开口却是:“这几日生意不好做。星宗的人巡到我好几次,怕是记住我的脸了……总被逮到。”
虽然眼前的仙君没问,但他已被盘问惯了似的、流利地答:“我父打猎时被野兽所伤、我母寻他时亡于天火,我无兄弟姊妹,所以自己谋营生。”
他没有流露出多悲哀的神情,方醒也没在面上挂上同情。
他只是耐心地继续问,话家常一样:“怎么会想到扮星宗的弟子来招揽生意?你会算么?”
少年微微松懈了几分,他留意到这位仙君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并非星宗门人,并且很显然对星宗不甚熟悉:“因为星宗不许旁人在辖界里算命,只有这样才有生意可做……我当然会算……一点点!只是先前来挑弟子的华盖使说我根骨太差,不肯收我入门。”
方醒不需费多少力气,便听出这个“会算”里有多大的水分,即便是后面补上的那个“一点点”,也饱含夸张的意味。
细问下来,此人的“铁口直断”,约等于“测测你前世命定的情人”互动小视频,通过熟练掌握一些巴纳姆效应小技巧来勉强混口饭吃。
方醒不知该先叹息他的际遇,还是还惊讶于他的早慧——不论多难缠的客户,没有赖过他的账的。甚至有几人听从了他胡乱的“指点”,当真有了好的转机。
他讲起这些时总算抬起了头,也忘记去遮破烂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我也不算完全在骗他们……我为他们算命,还陪他们说话呢。”
“有几个姐姐总是哭,家里人都没空陪她们,只有我陪她们说话。”
“找我算前途、算姻缘、算病痛的,什么都有,大家都是苦命人,”这个年少的、自己便已很苦的苦命人这样说,“我虽不太会算,但总会哄上几句。”
“哄上几句,人便有心气了,心气一恢复,便什么都能做成了。”
他又偏过头去嘟囔了几句,方醒没太听清,大略是抱怨星宗不许商户雇佣童工,否则他也不想日日被人追来赶去,只等成年便找个酒楼做杂役去。
方醒叹口气,多好的苗子,拜星宗算是拜错山头了,入我们心理咨询门下正合适,可惜我现在还未做出什么名堂,不好误人子弟。
他只好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钱袋来。
他同云卿出来玩前,特地用灵石换过凡人的货币,一颗中品灵石便价比万铢。付过馄饨钱后还剩下好多,有零有整的,都收在这个钱袋里。
方醒把钱袋轻轻放在少年手边。
少年敏锐地抬头:“干嘛?施舍我?我有手有脚,不要你的施舍。”
面前实在是太随和的仙人,他提不起过多的警惕,已然敢用这样的口吻同他讲话。
方醒想了想:“这钱袋内的钱财,分做两半计。”
“其中的一半,算我买你做事:第一件,去给自己买两身衣裳,换洗着穿;第二件,交上束脩、回学堂读书去。第三,再有人来找你算命,陪他们说话也好、哄哄他们也罢,只是不可行骗。”
“也不许再假扮星宗弟子。”他补充道。
“至于另一半,”他眯起笑眼,“算我借你,日后挣了钱,要还我的。”
少年愣在原地。
仿佛佐证相信他未来必定守信、也必定还得起似的,眉目柔和的仙君侧过头来,问他的名姓。
七八岁起便靠一张嘴吃百家饭长大的人,不知怎的,张口反倒打了个磕绊:“我叫孟……孟来。”
方醒点点头,很认真地回应:“我叫方醒。”
孟来不知哪来的勇气:“不对不对,你们仙人不都有名号什么的吗?你只告诉我这个,不告诉我名号,回头我怎样还你钱呢?”
方醒一愣。
的确,修真界中,往往只有亲近者、或为表郑重,才会互通名姓,稍疏远者大多只知别号、不知姓名。只是他从不曾想过这个问题,这下便被问住了。
告诉他自己无有名号,显然又会害得孟来疑心自己轻看他、质疑他、要施舍于他。
他是来援手的,不是来诛心的,方醒不能不答。
他想起决心拜别剑阁的那日,渡微尘临别的赠言。浮世苦如迷梦,人事纷似征蓬。而他于此间,越发清晰地觉知了。
道途已明,他留下两字、起身离开:“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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