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吻 晚安，准男 ...
-
虽然说要好好想一想，但是，有些事情不点明时，仿佛全无痕迹，而一旦被点明之后，存在感便无可救药地鲜明了起来。方醒开始觉得一切都很怪。
云卿再次幻化出那柄颇得他欢心的美丽长剑、御剑载着他时，他觉得不自在。
整理咨询记录，意识到手中的笔与腕下的纸都是云卿挑了好几个来回才买下时，他觉得不自在。
再不能静心写下去，抬头望见兀自旋转的灯，继而想起某个倚在灯前冲着他比手影的人时，他觉得不自在。
决定先事休息明日再写，在床榻上看见早已乖乖躺好、已一半沉入香甜的梦乡的云卿时，他觉得不自在。
总之，一切都很不自在。
但他不想在榻前踟蹰太久。
一路上他总觉得对云卿于心有愧。
既愧于长久以来，他一直无言地接受着云卿的照顾。
他手无缚鸡之力，于武学一窍不通，除了修为渐渐增长，同张大娘、王婶子的幼子，孟来的父母并无什么区别。若遇修士逞凶斗法，也难说自己能活多久。一路安然，皆系云卿的功劳。而他能回馈的，不过一点口头上的甜言蜜语、一些微不足道的注视。
又愧于即便如此，云卿却依旧慷慨地爱他、坚定地选择他、毫无保留地接纳他。
他给他的那样少，他给他的却那样多。
他如何能够坦然受之呢？
方醒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和衣卧在空出的一侧。毕竟如果因着他自己的胡思乱想，害云卿睡不好，实在会更增添他的愧疚。
只是躺下同样不自在。
昨夜的被子是怎样盖的呢？它昨晚便这么短吗？如何这样的困窘，少扯过点便盖不住全身、多扯过点便会惊动云卿？
他知道这方榻窄小，可竟有这般的窄小吗？不过放下手去，皮肤便能烘上多灼人的温热？
真讨厌，星宗的天气怎么没有剑阁那样冷，害得屋子里这样闷热。
方醒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终究是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
记录终究是再整理不下去了，他一看那簇新的炭笔、蒙童们才爱用的本册，便想起玉简里存放的某人所购买的多到夸张的笔堆纸堆，想起云卿同店家讨价还价的神情。想起云卿他便浑身不自在，心头甜与酸搅在一起地乱跳。
方醒轻轻掩上门，行至院外。
然后发现自己登不上房顶。
星宗的建筑只有一层，故而举架不低。即使雕刻着众多纹饰，他也暂时还没发展出像猿猴一样任意攀援的技能。
真该早点向云卿学学御气飞行的。
方醒突然意识到，即便已经是金丹境的修士，他所正经掌握的法术依旧无限接近于零。他只会借输送真元安抚别人、理顺纠缠的思绪构成的迷障，从未考虑过修习什么能伤人或是防身的法门。
他从前绝不是这样的人，自孤儿院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他决不会轻易像这样放下警惕、无忧无虑、全无预先的筹划。刚到剑阁时他还记得要有防备之心。
他本应早早学会御气，遇危险时方便跑路；应当努力练几种记忆里原身反复钻研过的剑术，好歹可以防身；购买也好、厚颜向剑阁讨要也好，应当想方设法置办一些护身的法宝……然而他竟能放下心来，兴致勃勃地投身自己的事业中去。
是有人将一切的忧虑，全都从他的生活里遮去了。
说到底他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竟然一点危机意识也提不起来，还是要多归功于云卿。
他便这样笃定云卿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多自大呢，方醒？就这样笃信着自己可以完全拥有他。
又多幸运呢，方醒，有人肯那样郑重地不让你的期望落空。
方醒在小院中坐下，托着脸仰望明灭的天星。
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回馈云卿的爱，他唯一的顾虑是只怕自己爱得不够多。
他没能纠结太久。
身后的门有一声轻响。
紧接着，有一层温暖柔软地贴上来，将方醒整个圈住，洁白纤长的毛发在月色下映出流水般的银光。
是云卿。
久违的、变成了初见时那样庞大的原形的云卿。
云卿已经好久没有变回原形了，在方醒所不曾察觉到过的角落，他仿佛在心里赌着一口气似的，偏要在这件事上同方醒较真：
看我，而不是猫。
不是那个讨你欢心的幻影，而是我本人。
但是今天，他又久违地变回了原形。
高贵的灵兽垂下优雅的头颅，以修长的颈与尾，将自己的人类圈住。
他以琉璃般纯净的眼凝视着方醒，一侧的耳羽垂落下来，轻轻搭在方醒肩上。
他开口，声音却不在方醒耳边响起，而是在他的意念之中。
“我让你难受了吗？”
“因为我今日向你讲明我自己？”
显然，方醒努力的伪装没有起到任何效用。云卿什么都知道。
害他不自在的源头正将他围住，方醒却反而感到安心。
焦灼的心事一瞬之间悉数降落下来，他放任自己倚进柔软的长毛里，叹息着坦陈：“我怕我不够爱你。”
云卿疑惑：“在你们人类的习惯里，爱是必须对等才能交换的事物吗？”
他侧着头表示不解，琉璃般的圆眼过于清澈、因而显出一些非人的质感：“还是说在你那边有这样独特的习俗呢？”
方醒一时语塞。
没有，无论在哪里，都没有这样奇怪的习俗。
原是他陷入了迷障。
爱岂是能称斤约两的东西？
他愿他快乐，一如他愿他快乐；他爱他的品格，一如他爱他的品格；他想他长久地在自己身边，一如他想他长久地在自己身边。如果要论对等，这便是最大的对等。
若他忧心自己不够爱他，便应当愈加努力、再多爱他一点，而非纠结来去、浪费时光、徒增烦忧。
他终于想得通透，摸摸云卿凑得过近的短吻：“不愧是我们云卿大人，三五句间便点化了我。”
反而是云卿有些迷茫，他眨了眨眼，眸中有盈盈的水光。这动作让他看起来更贴近人间了。
他歪了歪头，疑惑道：“什么意思？什么点化？”
方醒禁不住又笑起来。他抬手挠了挠云卿的下巴，把猫摸得眯起了眼，头极驯顺配合地后仰。
而后他落下一句笑音：“意思是你被录用了，准男朋友。”
云卿先是一喜，继而立刻大为不满：“什么叫准男朋友？”
方醒看着他瞪圆的双眼，忍不住故意逗他：“你不知道吗？在我们那边，新员工录用后都有试用期的，要通过后才能转正呢。”
他拍拍大猫猫雪白的头，心情很好：“要努力哦。”
方醒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茬，但云卿看着他促狭的笑容，依旧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只是方醒已先一步走回门前，侧过身笑吟吟地等他，云卿只好一骨碌起身，把自己缩小，飞扑着跟进去。
并在心里默默辱骂发明了试用期的人。
想通之后，方醒便再没了不自在。反而是云卿，笨拙了许多。
因为方醒开始频频煞有介事地逗他，譬如现在。
重新躺回床榻上，便听到方醒慢悠悠一句：“不合格哦。”
可恶的人类撑着头，笑得多开怀地：“在我们那边，恋人们晚上睡觉前，是要互赠晚安吻的。”
云卿只好支起身，在额头、脸颊与嘴唇之间纠结了一下。人类都是很腼腆的，他想起自己吃过的好多修士的记忆，更何况方醒刚刚才说过要慎重啊要考虑啊什么的。
某位试用期的员工自以为得出了满分答卷，侧身吻了一下方醒的额。
他的唇角微凉，像被小猫肉垫贴了一下，湿漉漉的。
方醒便用笑眼望向他，一双眼中盛满了他的倒影。
多么能蛊惑人心的一双眼，像墨池、像夜幕、像酽醇的美酒，云卿情不自禁醉倒其中。
方醒低低地呢喃：“不对哦。”
好心的老板决定亲自向迷茫又笨拙的试用期员工做点示范。他侧过身去，用面颊轻轻去贴云卿的颊，用双唇轻轻去贴云卿的唇。
分不清凉与热，唇畔相贴的瞬间，连气息也交融。他轻咬云卿的唇瓣，一下一下地舔吻。
云卿不曾束冠，雪白的发丝散落了一床，与方醒的黑发勾缠在一起，两条汇流而生的、相互依傍的河。
方醒在黑暗中凝视他的眉眼，再度俯下身去，去吻他的额心、去吻他的眉间、去吻他的双眼。
最后他又虔诚地贴回他的唇畔。
眼前这是天地化生的灵兽、是气质高华的仙君、是修为无双的强者，是我的猫。
我的。
方醒把手递进云卿手心，给他以这只手上曾被剑与笔磨出的茧的触感，给他以燥热的摩挲的缠绵，给他以十指交扣的紧贴，给他以肌肤与肌肤相亲的温暖。
手下的锦被多沁凉，手上的手心多滚烫。
末了方醒又忍不住笑起来，气息扰得他面颊与心头一片酥酥的痒。
他又轻轻啜吻了一下，笑音含混在唇齿间：“这样才对。”
“晚安，准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