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罗浮城 全世界最爱 ...
-
云卿心绪不佳，并不理会他们，方醒上前一步：“我们是薛宗主的客人。”
他环视一圈，半围着他们的星宗弟子俱是虎视眈眈。方醒蹙眉：“这便是贵宗的待客之道吗？”
“哦——”人群之中有一人拖着长腔，“原来你就是那个来给穆遗音看诊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早早收手的好，休要为虎作伥！”
此言一出，方醒对面前这群弟子的身份有了猜测。
修真界最重修为与辈分，面前这几人，修为最高者也不过金丹境初期，比他还要稍差些。辈分也当低于穆遗音，但却对她直呼其名，可见其态度实在是厌恶至极。
薛冠游曾提过，当初薛晚屏爱惜穆遗音之天赋，执意要将宗主之位传予她，这才引出一场风波。
彼时有人站在穆遗音的一方，指责薛冠游劝阻此事，是不愿权柄旁落，便自然会有人站在薛冠游的一方，支持她继任宗主、为她对抗穆遗音。
只是不想此事的影响还未结束，多年过去，竟还有人耿耿于怀，甚至不愿见穆遗音有一丝被救治的可能。
云卿向方醒挑了挑眉，大意是“看吧，我早说过薛晚屏不会为你保密”。
方醒的眉头拧得愈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受薛宗主所托行事，何来半途而废之理？”
那几名弟子仍瞪着他，方醒挨个扫视回去，不卑不亢：“几位既不是委托者，亦不是当事人，何来立场劝阻我呢？”
为首之人刚欲开口，凌空便传来一声怒叱：“休得无礼！”
随后，远远地有一个身影纵跃而来，是薛冠游。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弟子们纷纷束手，躬身行礼：“大师姐。”
薛冠游没理会他们。
甫一落地，她便对方醒长揖致歉：“我宗门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原是我率领弟子夜巡，望见此地有天地异象，便命他们先行一步前来查看，不想竟同二位起了争执。”
方醒还未开口，一直臭着脸的云卿已呛声道：“怎么，来了你们星宗，我连练剑也不能了？”
有性急的弟子立刻呛回来：“一派胡言！我等岂是因为你练剑？我等是因为你在我宗任意提及……”
旁边的弟子拦了他一把，那性急弟子自知失言，讪讪地收了声。
薛冠游疑惑：“提及什么？我宗顺天应命，有什么不能提的禁语？”
众弟子皆讷讷不敢言，云卿反而接上了话：“提及罗浮城。”
他似笑非笑，盯着那群已然噤若寒蝉的弟子们：“请教诸位，我不过谈了谈罗浮城的风土人情，不知触犯了什么忌讳？这罗浮城有何禁忌之处，在贵宗连提都不能提呢？”
众弟子们尚不敢作声，薛冠游已明白了过来。因有外人在场，她不得不稍作克制，但任谁都能从她的表情与语气中，识别出克制之下的惊怒：“你们背着我禁止别人议论罗浮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有谁参与？”
没人敢应声。
方醒袖手一旁，并不是很想掺和别人宗门内部的私事。他拱拱手聊作告别，好心为薛冠游留出空间。
薛冠游却叫住他，十分歉然：“实在抱歉，我不知晓他们擅作主张，惊扰二位了。”
比起在意这件事，方醒更关心的是他的猫被影响到了的好心情。
只不过，猫不开心，显然不是薛冠游或者这几人道歉能哄好的，他客套了两句便想离开。
云卿却并不满意。他其实很少参与方醒与旁人的交往，此刻却分毫不肯退让：“除此之外，你好像也应当为了别的什么事向他道歉吧？”
他单手负在身后，看起来多像世外高人，一开口却小孩子一般计较：“你们千里迢迢请他过来，连前情也不肯讲全，就看着他一个人忙东忙西吗？”
他语气太不客气，薛冠游身后的弟子纷纷怒目而视，云卿却殊不在意。
方醒其实很习惯这种事，来访者也好、来访者的家人也好，即便是来求助，但出于这样或那样的顾虑，往往总是会有所隐瞒。
他的工作之中有一部分便是同这样的隐瞒博弈，从对话与表情中抽出蛛丝马迹，继而帮来访者寻得可靠的动力。
但被人回护的感觉实在太好，方醒没道理拒绝云卿无条件的维护。
薛冠游沉默片刻，还是依云卿所言，向他简明扼要地，补充了她曾回避过的部分：“在那场考校之中，我师妹曾为一城卜出吉卦，不久后，那座城却陷落了。”
“此城，正是罗浮城。”
她抬眼看向云卿：“只不过，罗浮城素为我宗所属，而今又陷落已久，云道友初来乍到，如何得知此城的风土人情？”
看起来，她虽然确乎不曾下过那样的命令、禁止旁人妄加讨论，但她自己实在也并不喜欢听到别人谈起这个话题。
也不知是为了她师妹，还是她自己。
云卿并不在意此等尖锐的提问，只要不事涉方醒，他便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曾游历其中，故而得知。”
……好敷衍的答案。我们猫猫，本就不开心，敷衍作答实在辛苦了。
——方醒急着哄猫，又当真并不介意薛冠游的隐瞒，云卿为了回护他的质问也已得到答案，再加上他已经很累了，实在无力与这群人再做纠缠，不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他强势地插入了对话，为这场闹剧画下句点：“薛道友，我前来不过是受人所托，并不愿插手贵宗事务。也请贵宗依照承诺，保障我工作休息不受打扰。今日之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以后亦不必再提。”
……月上中天了，各回各家不好吗？你们这些修士不爱睡觉，我可是要睡觉的！
说是要休息，方醒的脑子却因接收到了新的信息，而不受控制地继续运转了起来。
罗浮城陷落，违背的是穆遗音的卦辞，而非薛冠游的。
事实上，此城陷落，完全应了薛冠游的卦辞。如果是站穆遗音一派的弟子，因自己尊奉的领袖失利，而禁止旁人议论此事，尚在情理之中。
但明显是以薛冠游为首、尊奉薛冠游为下任宗主的弟子，竟然也禁止旁人议论，甚至神经兮兮、过度紧张，又是为何呢？
他们不应当大肆宣扬此事，以证明薛冠游的灵验、穆遗音的不合格吗？
而他们背着薛冠游行事，又是为何呢？
方醒不由联想到，在方才的谈话中，穆遗音离开前，最后所说的话题。
“而今竟然有人意图蒙蔽天机、扭转命数。岂不可笑？”
以及在刚刚提到那场考校时，穆遗音纠正他的用词：“不是失手。”
她说自己不曾失手，疑心有人在暗算她。甚至不只是疑心，她离开前曾说，自己有证据。
原本方醒只信了三分，毕竟来访者满嘴跑火车、把虚构当做现实、为了面子或是出于防御而编织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谎言，都是常有的事。
但现下里，结合着刚刚薛冠游一派的星宗弟子们不合常理的表现，此事便已有七分可信了。
方醒试着共情：如果此事为真，站在穆遗音的立场上，她的内心会有怎样的波动呢？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一个从未出过错的人，犯下一个惊天大错，她的感受会是如何？
身负天才之名，备受瞩目、备受期待。在万众瞩目之下跌落神坛，她的感受会是如何？
顶着“不宜上宜下”的命格，却被尊敬的师长无比倚重、愿意违背自己亲口断言的命数传位于她，当她得知这样的信重之时，她是否也曾在心底涌起无限的冲动，她愿以怎样的热血回报这一份期待？
她还能心平气和地践行以心为鉴的意旨、秉持“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道心吗？
而当这一切退去，或者尚未退去，她知晓自己所遭受的这一切，都是他人蓄意暗害所致，她的内心之中，又将经历怎样的巨震？
原本关系和睦的师姐，就这样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她是否会怀疑，对方是出于被迫还是自愿？是否曾参与到对自己的算计之中？
远离家人、背井离乡，仅剩的两名重要他人不过老师与师姐，而今因为这一件事，她不得不与所有的重要他人离散了，她的心中又会生出怎样的波澜呢？
方醒不由叹息一声。
有另一声叹息与他重叠。
他不知呆立了多久，云卿一直倚在一旁。
见他回神，云卿轻轻叹息一声，不太像被丢在一旁的责备，因为他说：“你总是这样突然发呆，幸好这边夜里还不冷。”
方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前他在忙工作的时候，并不曾留心猫在干什么，似乎猫去玩了或者猫在陪他都很合理，但现在的云卿呢？
他决定留心观察一下。
已近丑时了。
今日用脑过度。作为此界为数不多需要睡眠的修士，方醒需要立刻得到休息。
云卿也需要。此人做猫时便爱整日呼呼大睡，做人时更爱呼呼大睡。他毕竟并不需要打坐之类的修行，于是显得格外任性、游手好闲。
全世界最爱睡觉的两个人相携转回屋内。
随后面面相觑。
星宗为他们准备的房间，虽然笔墨桌椅一应俱全，甚至有用以打坐的蒲团、坐观天象的千里镜、排演阵法的沙盘……但只有一张小榻。
有一张已经很不周全了，毕竟，修士们是真的很不爱睡觉。
二人沉默半晌。
云卿：“我不会变回猫的。”
云卿：“我也不会去地上睡的……你也不许去。”
很娇气的猫又非常贴心地补充：“很冷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罗浮城
，还差 